隊伍回到13號樓時，還不到中午。
臨時鋼板門被從裏面拉開，一股熟悉的、混雜着灰塵和舊建築氣息的空氣涌出。
沒人說話。
陳石頭把盾牌“哐當”一聲靠牆放下，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一屁股坐在樓梯上，喘着粗氣。不是累，是後怕。
青峰摘下頭盔，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他檢查了一下通訊器，嘀咕了句“電量還行”，但眼神有點飄，沒像往常那樣立刻去擺弄他的摩托。
吳鵬幾乎是小跑着進來的，臉色依舊發白，手裏的探測器放下又拿起，好像沒了它就不會喘氣。
沐凡最後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他把觀測鏡和能量儀小心放在桌上，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脫掉防護手套，摘眼鏡框擦拭。動作依然一絲不苟，但比平時慢了一些。
雷烈靠在門框邊，把霰彈槍的保險扣上，彈鏈卸下。他沒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裏還殘留着握槍和之前捏啞鈴的老繭。
林岸是最後一個跨過門檻的。
他沒有立刻脫裝備，而是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外面。荒地和遠方的廢墟靜靜臥在陽光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他轉身，看向大廳裏或坐或站、神色各異的隊員們。
“先休息。”林岸開口，聲音不大，打破了沉默，“一小時後，管理室開會，匯總情況。”
他說完，沒等回應，徑直走向管理室。
管理室的門關上。
外面大廳裏，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又似乎更沉重了。
一小時後。
管理室那張瘸腿桌子周圍又坐滿了人。氣氛比出發前凝重得多。
林岸坐在主位，面前攤開着記錄板，上面是潦草但清晰的關鍵詞和簡圖。他已經換回了平時的運動外套，手上沾着一點沒洗淨的機油污漬——剛才他順便檢查了一下青峰之前改裝的警報線路。
“各自說一下觀察到的情況，以及個人判斷。”林岸直接進入正題，目光先看向沐凡，“沐凡，從能量數據開始。”
沐凡坐直身體，打開他隨身的小本子。
“綜合能量讀數顯示，舊淨水廠區域已形成穩定的高蝕變環境，存在多個持續污染源。”他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一點。
“首次確認存在兩種明顯不同的威脅信號：其一，類似之前襲擊我們的金屬融合變異體，信號特征一致，但數量不明，活動範圍主要集中在廠區內部及周邊。”
“其二，是本次新發現的未知大型生物。”他頓了頓，“能量讀數極高，遠超常規蝕變體，甚至超過我們之前遇到的金屬變異體。其信號特征復雜，混合了高強度生物蝕變能與……某種未識別的惰性金屬反應。觀測受限，但基本判定其具有相當智能的捕食行爲，目標可能包括金屬變異體。”
他放下本子，總結：“該區域威脅等級，至少需要上調至‘高危’。不建議小隊在獲得重型支援前再次深入。”
林岸點頭，在記錄板上快速補充。
“吳鵬。”
“啊？我？”吳鵬一激靈，連忙舉起自己的探測器，“我、我和沐技術員的數據基本一致。那個大東西……經過的地方，金屬反應會被短暫‘壓制’或者‘吸收’，很怪。廠區地下還有不少雜亂的金屬信號，埋得很深，像是廢棄管道，又不太像……”
“青峰。”
青峰撓了撓鼻子：“外圍掩體不少，但都破得厲害。撤退路線還行，真要跑，那大塊頭不一定追得上。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廠房側面那個破洞，邊緣的金屬撕裂痕跡，不像是從外面砸的，更像從裏面……崩開的。而且崩開的東西，力氣大得嚇人。”
“陳石頭。”
陳石頭憋了半天，臉有點紅：“俺……俺沒看清房頂那東西。但路上那個坑裏的碎鐵片，和上次打門的一樣。肯定是一夥的。”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雷烈身上。
雷烈抱着胳膊，哼了一聲：“有什麼好說的？那鬼地方就是個爛泥塘，底下不知道藏着什麼髒東西。屋頂那玩意兒，不好惹。真想動它，得用重火力，或者……”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足夠猛的電流正面打穿它的殼。”
他這話等於認同了沐凡“高危”的判斷。
林岸停下筆，看向衆人：“那麼，共識是：舊淨水廠存在明確且超乎預期的雙重威脅。我們這次偵察成功規避了直接沖突，但已引起其中一種威脅的注意。”
他翻過一頁記錄板，上面是他整理出的幾條結論：
“基於現有信息，有幾個關鍵問題。”
“第一，金屬變異體的來源。廠區內部是否存在制造或改造點？”
“第二，未知大型生物的性質。它與金屬變異體是共生、競爭，還是捕食關系？它的活動規律是什麼？”
“第三，能量遮蔽的核心區裏面，到底有什麼？”
“第四，”林岸頓了頓，“這些東西，爲什麼會出現在相對靠近堡壘的舊淨水廠？是自然聚集，還是有其他原因？”
問題一個比一個沉重。
“我們……還要去嗎？”吳鵬小聲問。
這次，連最好戰的雷烈都沒立刻嚷嚷“它”。
“短期內，不再進行深入偵察。”林岸給出了明確答復，“我們需要更多情報，也需要更強的準備。下次行動，必須建立在更完善的情報和更充分的戰力基礎上。”
衆人都鬆了口氣。
“但是，”林岸話鋒一轉，“情報不能等。我們需要從其他渠道獲取舊淨水廠的歷史資料、結構圖，以及近期所有相關的異常報告。這件事，我來想辦法。”
“另外，小隊需要針對性訓練和裝備升級。沐凡，據今天的能量數據，設計幾套應對不同威脅的簡易戰術方案。青峰，看看能不能用現有材料，制作一些針對性的擾裝置或障礙物。陳石頭，你的防御位置和移動需要更靈活的訓練。吳鵬，繼續熟悉你的探測器，嚐試區分不同類型的金屬信號。”
“雷烈，”林岸看向他，“你的火力是關鍵。但需要更精準的控制和時機把握。下次如果遭遇，可能需要你進行短時間、高強度的定點破防。有沒有問題？”
雷烈對上林岸的目光，沒有躲閃：“只要你們別拖後腿，把目標給我穩住，老子就能把它殼掀了。”
“好。”林岸在本子上記下，“訓練從明天開始。現在，散會。把今天的情況消化一下，檢查裝備損耗。”
會議結束。衆人再次散去，但這次少了出發前的躁動，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
林岸獨自留在管理室。
他拿起那份趙銘給的《試點任務書》，翻到最後的聯絡編碼。然後，他打開了那個老舊的通訊終端，輸入了一段經過斟酌的簡要匯報和情報請求。
重點描述了未知大型混合生物的存在與威脅，提及了金屬變異體可能的源頭跡象，並正式申請調閱舊淨水廠所有相關檔案。
報告發送出去，屏幕顯示“等待回復”。
林岸關掉終端，靠向椅背。
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發出單調的輕響。
他眼前閃過廠房頂上那個模糊的龐大輪廓，還有窪地裏被撕碎的金屬片。
麻煩升級了。
而且，他有一種隱約的感覺——這個麻煩，或許不止是針對13號樓，也不止是針對舊淨水廠。
它像一刺，扎進了堡壘看似穩固的防線邊緣。
而他們，陰差陽錯地，成了最先摸到這刺的人。
窗外的陽光很好。
但林岸知道，有些陰影一旦看見了，就再也回不到看不見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