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七年六月初一,成都。
天未亮,攝政王府已燈火通明。正堂內,明銳身着黑色勁裝,腰佩短銃,正仔細擦拭一柄橫刀。刀身映着燭火,寒光流轉——這是軍器監用新式灌鋼法打造的“破軍刀”,較傳統刀劍更輕更韌。
堂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楊雄帶着二十名聽風衛精銳列隊等候。這些衛士穿着特制的深灰色勁裝,袖口繡着銀色風紋,腰懸短刀、手銃,眼神銳利如鷹。
“殿下,時辰到了。”楊雄推門而入,低聲道。
明銳收刀入鞘,起身時披風揚起:“人都控制住了?”
“張繼及其黨羽十七人,全部在別院拿下。張家主宅、商號、田莊,均已封鎖。張老太爺……昨晚病重昏迷,太醫說是急火攻心。”
明銳腳步微頓:“真病假病?”
“真病。”楊雄聲音平靜,“聽風衛的醫者驗過,是中風。老臣已派人看護,暫時無性命之憂。”
“那就好。”明銳走出正堂,晨曦初露,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張繼通敵證據確鑿,按律當如何?”
“通敵叛國,罪大惡極。按《大夏律》,當凌遲,誅三族。”
“誅三族……”明銳望向東方的天空,那裏朝霞如血,“張老太爺於新政有功,張家子弟在軍中也有人才。罷了,張繼一人伏法即可。其餘族人,查清有無涉案,無罪的赦免,家產抄沒六成,留四成讓他們過子。”
楊雄一愣:“殿下仁慈。但如此輕判,恐不足以震懾……”
“震懾要用對地方。”明銳打斷,“張繼是士紳中的出頭鳥,他足夠。若株連太廣,反得其他士紳狗急跳牆。現在我們正要東征,後方不能亂。”
“老臣明白了。”
一行人騎馬出府,街道上空無一人——今全城。但臨街的窗後,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成都的士紳、商賈、百姓,都在等待這場清洗的結果。
張氏別院已被新軍圍得水泄不通。院中,張繼和十六個黨羽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其中就有那個化名李全的檢校細作。
見明銳進來,張繼抬起頭,臉上滿是怨毒:“明銳!你一個庶子,安敢如此對我張家!我祖父是諮議會長,我堂兄在軍中爲將,你若敢動我……”
“閉嘴。”明銳聲音不高,卻讓張繼渾身一冷。
他走到李全面前,俯身:“南京來的?”
李全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明銳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這是你寫給湯和的密信抄本,建議他在我軍東征時,派精兵從貴州小道入川,直撲成都。字跡、印鑑都對得上,需要我念嗎?”
李全臉色煞白:“你……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明銳直起身,“從你進成都第一天,聽風衛就盯上你了。你以爲買通了守城小吏,收買了幾個潑皮,就能瞞天過海?”
他掃視跪着的衆人:“張繼,你勾結外敵,意圖獻城,罪證確鑿。其餘諸人,或爲從犯,或知情不報,皆有罪責。按律,當斬。”
“殿下饒命!”幾個年輕士子嚇得癱軟,“我等……我等是被張繼蒙蔽啊!”
明銳沒理會,對楊雄道:“張繼、李全,午時三刻,菜市口公開處決,凌遲。其餘人,流放播州墾荒,終生不得回川。”
“是!”
“不!!”張繼嘶吼,“明銳!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朱元璋陛下會爲我報仇!你會死得比我慘十倍!百倍!”
明銳轉身看他,眼神平靜:“那你就等着看,看是我先死,還是朱元璋先亡。”
他走出別院,外面已有不少士紳聞訊趕來,站在警戒線外,面色惶恐。
明銳停步,朗聲道:“諸位都看見了。張繼通敵叛國,罪有應得。但本王說過,守法者無事,作亂者嚴懲。張家其餘族人,只要未涉案,本王一概不究。新政照推,諮議會照開,一切如常。”
他頓了頓:“不過,從今起,增設‘監察司’,專查貪腐、通敵、禍亂。凡有線索,皆可密報。查實者,賞;誣告者,罰。望諸位……好自爲之。”
說完,上馬離去。
士紳們面面相覷,心中凜然。這張伐果斷、又留有餘地的手段,讓他們既怕又敬。
回到王府,劉禎已在等候。這位老尚書氣色好了許多,但眉間憂色未散。
“殿下,張繼之事已傳遍全城。士紳們倒是安分了,可軍中……”他壓低聲音,“張繼的堂兄張武,現任新軍第三營副營正,今一早告假回家。老臣擔心……”
“不必擔心。”明銳道,“張武此人我了解,沉穩忠厚,與其堂弟截然不同。我已讓趙虎找他談過,他願意大義滅親,繼續效力。”
劉禎鬆了口氣:“那就好。不過殿下,東征在即,此時清洗,會不會影響軍心?”
“恰恰相反。”明銳走到地圖前,“清除內患,軍心更穩。將士們知道後方無虞,才能放心征戰。”
他手指點在成都位置:“劉尚書,我走之後,成都就交給你和楊老了。政務你主持,軍務楊老負責。太子那邊……每三讓他聽一次政,批閱奏章,你從旁指導。”
“殿下要帶太子……”
“不帶。”明銳搖頭,“十歲孩童,上戰場太危險。讓他留在成都,學習治國。另外,阿月也會留下,協助你們。”
劉禎驚訝:“阿月姑娘不留?”
“她堅持要去。”明銳苦笑,“但我沒答應。播州需要她坐鎮,成都也需要人震懾。她是未來的攝政王妃,該學着處理政務了。”
正說着,阿月氣鼓鼓地沖進來:“銳哥哥!爲什麼不讓我去?!我能打仗!在播州我領過兵!”
明銳使了個眼色,劉禎會意退下。
“阿月,”明銳拉她坐下,“正因爲你能打仗,才更要留下。成都現在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我走之後,若有人趁虛而入,需要有人能鎮住場面。楊老年紀大了,劉尚書是文官,唯有你,既是楊家女兒,又是我未婚妻,還能領兵,最適合坐鎮。”
阿月眼眶紅了:“可我擔心你……”
“放心。”明銳握住她的手,“我帶着三萬新軍、五千騎兵、還有新式火器。湯和雖勇,傅友德雖悍,但他們的軍隊,還沒見過真正的火器戰爭。”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虎符:“這是成都守軍的調兵符,可調五千人。另外,軍器監還有三百支燧發槍、十門子母炮,作爲應急。若真有變故,你可憑此符調兵。”
阿月接過虎符,沉甸甸的。她知道,這是明銳對她最大的信任。
“那……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答應。”
兩人相擁,窗外蟬鳴漸起。
盛夏已至,烽火將燃。
六月初十,劍門關。
三萬大軍集結關前,旌旗蔽,刀槍如林。新軍深藍軍服、驍騎營蒙古皮甲、水軍白色短衫,三色分明,陣列嚴整。
關樓上,明銳一身銀甲,披風獵獵。身後站着趙虎、巴特爾、戴壽等將領,以及從成都趕來送行的劉禎、阿月等人。
“將士們!”明銳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遍山谷,“今,我們在此誓師東出!爲什麼而戰?爲保家衛國!爲天下太平!爲大夏萬年!”
山風呼嘯,回應他的是三萬人的齊吼:“戰!戰!戰!”
明銳抬手壓下聲浪,繼續道:“我知道,有人害怕。怕朱元璋有百萬大軍,怕湯和是百戰名將,怕此去凶多吉少。但我要告訴你們——”
他拔出破軍刀,刀指東方:“朱元璋的軍隊還在北方與蒙元廝!湯和的水師還在武昌整頓!傅友德的荊州守軍不過三萬!而我們,有最精良的武器,最嚴明的紀律,最堅定的信念!”
“這一戰,我們要打出大夏的威名!要讓天下人知道,從四川走出來的軍隊,能戰勝任何敵人!要讓後世史書寫下:洪武元年夏,大夏攝政王明銳東出三峽,連克荊襄,震動天下!”
將士們熱血沸騰,戰意昂揚。
明銳轉身,從親兵手中接過一面大旗——紅底金邊,中間一個巨大的“夏”字,四周繡着龍紋。
“這面‘夏’字龍旗,將隨我們東征!旗在,軍在!旗倒,軍亡!趙虎!”
“末將在!”
“授旗!”
趙虎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龍旗,高舉過頭。陽光下,旗幟獵獵作響。
接着是授印、誓酒等儀式。最後,明銳走到關牆邊,望着關下密密麻麻的軍隊,深吸一口氣:
“出征!”
號角長鳴,戰鼓震天。
大軍如洪流般涌出劍門關,踏上東去的蜀道。前鋒是趙虎率領的新軍第一師一萬五千人,中軍是明銳親率的混編部隊一萬人,左翼是巴特爾的五千騎兵,右翼是戴壽的三千水軍(走水路)。後勤輜重隨後,綿延十裏。
阿月站在關樓上,望着明銳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群山之中。
劉禎輕聲道:“阿月姑娘,回去吧。殿下交代的事,還有很多要辦。”
阿月擦去眼角淚水,轉身時已是一臉堅毅:“劉尚書,從今天起,每辰時在王府議事。軍政要務,我要一一過目。”
劉禎怔了怔,隨即欣慰點頭:“老臣遵命。”
這個苗家女子,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
或許有一天,她真能成爲明銳合格的伴侶,乃至……母儀天下的皇後。
大軍東行三,抵達夔州(今奉節)。此地已是前線,長江對岸就是明軍控制的巫山。
夔州府衙,明銳召集軍事會議。
“諸位,前面就是瞿塘峽,長江三峽之首。”戴壽指着地圖,“湯和在此駐軍五千,戰船百艘,扼守江面。陸路有傅友德部一萬人在巫山設防。我們若要東出,必須先破此關。”
趙虎皺眉:“瞿塘峽兩岸懸崖,江面狹窄,易守難攻。強攻的話,損失會很大。”
巴特爾道:“末將願率騎兵從北面繞道,襲擊巫山後方。”
“繞不過去。”戴壽搖頭,“這一帶全是崇山峻嶺,騎兵難以通行。而且傅友德在沿途設了烽燧,一旦發現我軍,立刻舉火報警。”
明銳沉思片刻,忽然問:“現在是什麼季節?”
衆人一愣。趙虎道:“六月,盛夏。”
“長江水位如何?”
戴壽回答:“正值汛期,水位比平時高三尺,水流湍急。”
“好。”明銳眼中閃過銳光,“那就用水攻。”
“水攻?”
“對。”明銳手指點在地圖上,“瞿塘峽最窄處不過百丈,若在此處築壩攔江,蓄水數,然後決堤放水。洪水順江而下,可沖毀明軍水寨、戰船。待水勢稍退,我軍乘船速進,可一舉突破。”
戴壽倒吸涼氣:“殿下,築壩攔江,工程浩大,且需時。若被明軍發現……”
“所以要做兩件事。”明銳道,“第一,佯攻。趙虎,你率五千人,明開始猛攻巫山陸路防線,做出強攻架勢,吸引傅友德注意力。”
“第二,夜築。戴壽,你挑選水性好的士兵,今夜開始,在瞿塘峽上遊五裏處秘密築壩。用沙袋、石塊、木樁,能攔多少水是多少。記住,每晚施工,白天隱蔽。”
“那騎兵……”巴特爾問。
“騎兵另有任務。”明銳看向他,“巴特爾將軍,你率驍騎營,從北面小路潛行。不要攻巫山,繞到巫山東面的官道上,截擊明軍糧隊。傅友德糧草從荊州運來,必經此路。斷他糧道,他分兵。”
“末將領命!”
“還有,”明銳補充,“戴壽的水軍,分出二十艘快船,裝載火油、,隨時準備火攻。一旦決堤,趁亂突擊。”
一道道命令下達,衆人領命而去。
明銳獨自站在地圖前,久久不動。
瞿塘峽之戰,是東征第一仗,必須打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這不僅關乎士氣,更關乎後續戰略——若連三峽都打不出去,談何爭霸天下?
“殿下。”親兵端來晚飯,是簡單的米飯、鹹菜、肉。
明銳坐下吃飯,味同嚼蠟。不是飯菜不好,是心中有事。
穿越至今,一年了。
從瀕死庶子到攝政王,從困守成都到揮師東出。這條路,走得艱難,但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接下來,是更血腥、更殘酷的戰爭。
但他沒有退路。
“報——”探子匆匆進來,“殿下,南京密報!”
明銳接過,快速看完,臉色微變。
密報內容:朱元璋已命徐達、常遇春加緊圍攻大都,務必在七月前破城。同時,調藍玉率軍五萬南下,增援湯和。藍玉部已過九江,預計十內抵達武昌。
“藍玉……”明銳喃喃。
這位未來大明開國名將,現在還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將領,但已顯露出過人勇武。歷史上,他南征北戰,戰功赫赫,最後因謀反被朱元璋處死。
但現在,他是敵人,而且是強敵。
“十……”明銳計算時間,“必須在藍玉抵達前,拿下瞿塘峽,最好能攻占巫山。否則,兩面受敵,就難打了。”
他立刻寫信給趙虎、戴壽、巴特爾,命令加快行動。
時間,成了最寶貴的資源。
六月十五,夜。
瞿塘峽上遊五裏處,江面上黑影幢幢。數百名水軍士兵正在緊張施工——用裝滿沙石的麻袋、從山上采來的石塊、粗大的木樁,在江心築起一道臨時堤壩。
水流被阻,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戴壽站在岸邊指揮,渾身溼透。
“將軍,照這個速度,三天後水位能漲五尺。”副將低聲道,“但明軍的巡邏船每兩個時辰一趟,遲早會發現。”
“那就讓他們發現不了。”戴壽道,“在上遊三裏處設攔船索,若有巡邏船來,立刻截住,不留活口。”
“是!”
與此同時,巫山前線。
趙虎率領的五千新軍,已經連續猛攻三天。燧發槍的轟鳴聲在山谷間回蕩,硝煙彌漫。明軍依險而守,滾木擂石如雨下,新軍傷亡不小,但攻勢不減。
傅友德站在巫山城頭,看着下面的戰況,眉頭緊鎖。
他四十多歲,面龐黝黑,一身鐵甲沾滿灰塵。作爲朱元璋麾下悍將,他打過鄱陽湖、滅過陳友諒、平過張士誠,什麼陣仗沒見過?但眼前這支川軍,讓他感到不安。
“將軍,敵軍火器犀利,我們的弓箭本夠不着。”副將擔憂道,“而且他們陣型古怪,三段輪射,連綿不絕。再這樣下去,箭矢滾石都快用完了。”
傅友德冷哼:“火器再利,也是死物。傳令,今夜子時,派死士五百,從側面峭壁縋下,襲其營寨。只要攪亂他們,明我親率大軍沖,必可破敵。”
“是!”
但傅友德不知道,他派出的死士,剛下到半山腰,就被新軍的夜哨發現。燧發槍齊射,死士們慘叫着墜崖。
消息傳回,傅友德臉色鐵青。
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糧道被斷!
“將軍!從荊州來的糧隊,在官道遭蒙古騎兵襲擊!押糧的五百人全軍覆沒,三百車糧草被焚!”
“蒙古騎兵?!”傅友德瞪大眼睛,“四川哪來的蒙古騎兵?”
“看裝束,是北元殘部,但用的是火器……”
傅友德心中一沉。他突然明白,這幾天的猛攻都是佯攻,真正的招在別處。
可在哪裏?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長江上下遊搜索。忽然,他注意到上遊水位——比往年同期高了至少三尺。
現在是汛期,水位高正常。但高得有點蹊蹺。
“來人!派快船去上遊查看!要快!”
但已經晚了。
六月十八,凌晨。
瞿塘峽上遊的臨時堤壩已經蓄水三天,水位漲了六尺。戴壽看着洶涌的江水,下令:“決堤!”
士兵們用炸開堤壩中心。積蓄了三天的洪水如脫繮野馬,奔騰而下,直沖瞿塘峽。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明軍水寨中的士兵大多還在睡夢中。突然聽到隆隆巨響,如萬馬奔騰。
“什麼聲音?”
“不好!是洪水!”
“快跑啊!”
但來不及了。洪水沖入狹窄的峽口,水位瞬間暴漲兩丈。停泊在江邊的戰船被沖得七零八落,水寨木柵被連拔起,營帳、物資、士兵,全部卷入洪流。
僥幸逃到高處的明軍,還沒來得及慶幸,就看到更可怕的一幕——洪水之後,數十艘快船順流而下,船頭站着身穿白衣的川軍水兵,手中舉着火把、火油罐。
“放火!”
火船沖入混亂的水寨,點燃一切可燃之物。江面成了一片火海,明軍哭喊聲、爆炸聲、燃燒聲混雜在一起,如人間。
戴壽站在旗艦上,看着這一切,面無表情。戰爭就是這樣,你死我活,沒有仁慈可言。
“傳令,全軍突擊!占領瞿塘關!”
水軍趁勢進攻,殘餘的明軍或逃或降。天亮時,瞿塘峽已完全落入川軍手中。
消息傳到巫山,傅友德臉色慘白。
瞿塘峽失守,意味着長江門戶洞開。川軍水師可以順江直下,威脅夷陵、荊州。而他的一萬守軍,現在被趙虎的五千人拖在巫山,糧道被斷,後路將絕。
“將軍,撤吧!”副將急道,“趁川軍水師還沒封鎖江面,我們退守巴東,與湯和將軍匯合……”
“撤?”傅友德咬牙,“我傅友德征戰半生,從未不戰而退!傳令,全軍集結,與川軍決一死戰!”
“將軍!不可啊!敵情不明,貿然決戰……”
“執行軍令!”
傅友德的固執,最終葬送了這一萬軍隊。
六月十九,巫山城外。
傅友德親率八千主力出城,與趙虎的五千新軍決戰。他打的是如意算盤——川軍連攻數,已是疲兵,自己以逸待勞,又是兵力優勢,勝算很大。
但他錯了。
兩軍對陣,傅友德看到川軍的陣列時,就感到不對勁。太整齊了,整齊得不像是久戰之師。而且那些士兵手中的火槍,比之前見過的任何火器都精致。
“弓箭手,準備!”傅友德下令。
但沒等明軍弓箭手進入射程,川軍陣中響起一聲號令:
“第一陣,放!”
“砰!砰!砰!砰!”
燧發槍齊射,鉛彈如雨。明軍前排弓箭手如割麥子般倒下,陣型大亂。
“第二陣,放!”
第二輪齊射。
“第三陣,放!”
第三輪齊射。
三段擊連綿不絕,明軍本沖不到五十步內。傅友德紅着眼睛,下令騎兵沖鋒。但川軍陣中推出十幾門虎蹲炮,霰彈橫掃,騎兵人仰馬翻。
戰鬥持續不到一個時辰,明軍已傷亡過半。傅友德身中三彈,被親兵拼死救回城中。
而此時,巴特爾的騎兵已繞到巫山後方,戴壽的水師也封鎖了江面。
巫山,成了一座孤城。
六月二十,明銳率中軍抵達巫山城外。
看着城頭殘破的旗幟,他問趙虎:“傷亡如何?”
“陣亡三百二十人,傷五百餘。主要是攻城時被滾木擂石所傷。”趙虎道,“傅友德部傷亡約四千,被俘兩千,餘者退守城內。”
“勸降了嗎?”
“勸了,傅友德不降。說寧可戰死,不做降將。”
明銳點頭:“倒是條漢子。可惜跟錯了人。”
他走到陣前,對城上高喊:“傅將軍!本王敬你是條好漢,不忍趕盡絕。開城投降,我保證不一人,願留者留,願走者走。若頑抗……破城之,雞犬不留!”
城上沉默良久,傅友德的聲音傳來:“明銳!要戰便戰!我大明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
“好。”明銳不再勸,下令,“子母炮準備。”
十門子母炮推出,炮口對準城門。
這是子母炮第一次實戰應用。
“放!”
炮聲震天,子銃接連射出。巫山城的木制城門在第五發時轟然破碎。城門後的守軍被霰彈掃倒一片。
“步兵,進攻!”
新軍沖入城中,巷戰開始。但明軍已是強弩之末,抵抗微弱。兩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傅友德在縣衙內自刎身亡,死前在牆上用血寫下八個字:“盡忠報國,死而無憾。”
明銳走進縣衙,看到這八個字,沉默良久。
“厚葬傅友德,以將軍之禮。其部下願降者收編,不願者發給路費,遣散回鄉。”
“是!”
巫山既克,三峽門戶大開。
接下來,就是順江而下,直撲荊州了。
六月二十五,武昌。
湯和接到瞿塘峽失守、傅友德戰死的消息時,正在校場檢閱水師。信使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湯和臉色鐵青。
“稟……稟大帥,六月十八,川軍水攻破瞿塘峽。十九,傅將軍在巫山城外野戰失利。二十,巫山城破,傅將軍……自刎殉國。一萬守軍,全軍覆沒……”
“砰!”湯和一掌拍碎桌案,“廢物!傅友德這個廢物!一萬守軍,守不住一個巫山?!”
副將廖永忠低聲道:“大帥息怒。據逃回的士兵說,川軍火器犀利,前所未見。還有一種連發火炮,片刻間就能打塌城門。傅將軍是力戰不敵,非戰之罪。”
湯和喘着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他走到地圖前,看着巫山的位置,心中寒意漸生。
巫山失守,意味着川軍打通了三峽通道。接下來,必然是順江而下,攻巴東、取秭歸、夷陵。而夷陵之後,就是江陵(荊州),然後是武昌。
“川軍現在到哪了?”他問。
“探子回報,明銳主力已過巫山,水陸並進,行六十裏。預計三內可到巴東。”
“兵力多少?”
“陸路約兩萬,水路約五千。還有……約五千蒙古騎兵,在陸路側翼活動。”
湯和眉頭緊鎖。兩萬五千人,不算多。但川軍火器厲害,又新勝士氣正旺,不好對付。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手中的兵力也不多。武昌駐軍三萬,水師兩萬,但要防守的戰線太長——東要防陳友定殘部,南要防方國珍舊部,西要防川軍。分兵則弱,合兵則顧此失彼。
“藍玉到哪了?”
“剛過永濟,最快還要五才能到武昌。”
五……湯和計算。巴東到夷陵三百裏,川軍再快也要五。夷陵有守軍五千,依城而守,至少能守三。加起來八,勉強能撐到藍玉抵達。
“傳令!”他當機立斷,“夷陵守軍增至八千,死守待援。水師分出一半,逆江而上,在秭歸一帶攔截川軍水師。陸路……調武昌守軍一萬,即刻西進,在夷陵以東設防。”
廖永忠擔憂:“大帥,武昌只剩兩萬守軍,萬一……”
“沒有萬一。”湯和打斷,“川軍主力在西,東線暫時無憂。只要擋住川軍十,等藍玉到了,內外夾擊,必可破敵。”
他頓了頓:“還有,立刻向南京急報,請求增援。告訴陛下,川軍火器凶猛,非尋常軍隊可敵,需調集精兵強將。”
“是!”
命令下達,整個武昌城忙碌起來。軍隊調動,物資轉運,一片肅。
湯和站在城樓上,望着西面的長江,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
這一戰,恐怕比他想象的更艱難。
那個叫明銳的年輕人,只用一年時間,就從瀕死庶子變成一方諸侯,現在又要逐鹿中原。
這樣的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妖孽。
而無論是哪種,都是可怕的敵人。
六月二十八,巴東。
川軍兵不血刃拿下此城——守軍聽說巫山慘狀,早已逃散一空。明銳在巴東休整一,補充糧草,同時等待後續部隊。
縣衙內,軍事會議。
“殿下,探子回報,湯和調兵增援夷陵。”趙虎指着地圖,“現在夷陵守軍約八千,水師戰船百艘。另外,有一萬武昌軍正在西進,預計兩後抵達夷陵以東三十裏的虎牙山設防。”
戴壽道:“夷陵城堅,又有水師協防,強攻不易。若等那一萬援軍到了,內外呼應,更難打。”
巴特爾請戰:“末將願率騎兵繞道北上,襲擊援軍後方。”
“不。”明銳搖頭,“湯和不是傅友德,他不會輕易分兵。而且虎牙山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強攻傷亡太大。”
他沉思片刻,忽然問:“夷陵守將是誰?”
“是湯和的侄子湯鼎,二十五歲,勇猛但急躁。”戴壽回答,“此人好大喜功,常與部下飲酒誇口,說若川軍敢來,定叫我們有來無回。”
明銳笑了:“年輕人,氣盛。那就成全他。”
他站起身:“傳令:水師明佯攻夷陵水寨,做出強攻架勢。陸路分兵兩路——趙虎,你率八千人在正面列陣,做出要攻城的樣子。巴特爾,你率騎兵潛伏在夷陵以北的山林中。”
“殿下要誘敵出城?”
“對。”明銳道,“湯鼎年輕氣盛,又剛得了援軍將至的消息,必想立功。若見我軍分兵、水陸齊攻,可能會按捺不住,出城野戰。只要他出來……”
他手指點在夷陵城外一片開闊地:“就在這裏,殲滅他。”
衆人領命。
六月二十九,晨。
川軍水師五十艘戰船出現在夷陵江面,擺出進攻陣型。陸路,趙虎的八千人在城外三裏列陣,戰鼓擂響,聲勢浩大。
城頭上,湯鼎看着城外的川軍,果然心癢難耐。
副將勸道:“將軍,大帥有令,堅守待援,不可出戰。”
“堅守?守到什麼時候?”湯鼎不滿,“援軍明就到,若等他們來了再打,功勞全是他們的。現在川軍分兵,正是破敵良機。”
他指着城外:“你看,川軍不過八千人,我軍有八千。而且川軍連征戰,已是疲兵。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可川軍火器厲害……”
“火器再厲害,也要人用。”湯鼎自信道,“傳令,騎兵兩千出東門,步兵六千出南門。等我號令,一齊沖。只要沖亂他們陣型,火器就廢了!”
“將軍三思啊!”
“執行軍令!”
城門打開,明軍魚貫而出。湯鼎親自率軍,在城外列陣。
趙虎在陣中看到,心中暗喜,表面卻做出驚慌狀,下令:“後退!列防御陣型!”
川軍緩緩後撤,陣型微亂。湯鼎見狀,更確信敵軍怯戰,揮刀高喊:“!”
八千明軍沖鋒。
但就在他們進入二百步範圍時,川軍陣型突然變化——前排蹲下,後排站起,燧發槍齊齊抬起。
“放!”
第一輪齊射,明軍倒下一片。
“第二陣,放!”
第二輪。
“第三陣,放!”
第三輪。
三段擊之下,明軍沖鋒勢頭被硬生生遏制。湯鼎紅着眼睛,繼續催促進攻:“不要停!沖過去!”
他相信,只要沖到近前,川軍的火器就沒了優勢。
但他錯了。
川軍陣中推出二十門虎蹲炮,霰彈如暴雨般灑向沖鋒的明軍。同時,兩翼突然出現騎兵——不是巴特爾的蒙古騎兵,是趙虎預留的一千輕騎兵,從側翼包抄。
明軍陣型大亂。
湯鼎這才知道中計,急令撤退。但此時,潛伏在北面山林中的巴特爾騎兵突然出,截斷了明軍回城退路。
三面夾擊,八千明軍陷入絕境。
戰鬥持續到午時。明軍死傷四千餘,被俘三千,只有數百人逃回城中。湯鼎本人被巴特爾生擒,押到明銳面前。
“跪下!”士兵喝道。
湯鼎掙扎:“要便!我湯鼎寧死不跪!”
明銳擺擺手:“鬆綁。”
士兵不解,但還是照做。
明銳看着這個滿臉血污的年輕將領,緩緩道:“湯鼎,你叔父湯和是一代名將,你爲何如此莽撞?”
湯鼎昂首:“勝敗乃兵家常事!今我敗了,要要剮,悉聽尊便!”
“我不你。”明銳道,“你回去吧,告訴湯和:武昌我志在必得。若他識相,開城投降,我可保他及部下性命。若頑抗……傅友德就是前車之鑑。”
湯鼎愣住了:“你……你真放我走?”
“走吧。”明銳轉身,“但記住,只此一次。下次戰場再見,我不會留情。”
湯鼎深深看了明銳一眼,抱拳:“謝不之恩。但各爲其主,他戰場相遇,我也不會留情。”
說罷,轉身離去。
趙虎不解:“殿下,爲何放他?此人勇猛,放虎歸山啊。”
“勇猛有餘,智謀不足。”明銳道,“放他回去,反而會讓湯和投鼠忌器。而且……我要讓天下人知道,我明銳,有容人之量。”
他望向夷陵城:“現在,該解決這座城池了。”
當夜,夷陵城中。
守軍只剩三千,主將被擒又放回,士氣低落。湯鼎回城後,閉門不出,顯然深受打擊。
子時,城中突然多處起火——是川軍細作所爲。同時,江面上川軍水師發動總攻,炮聲震天。
守軍大亂,有人想救火,有人想守城,有人想逃跑。
湯鼎試圖組織防御,但軍心已散。凌晨時分,南門被內應打開,川軍涌入。
巷戰持續到天亮。三千守軍,死傷千餘,餘者投降。
湯鼎在縣衙內再次被俘。這次,他沒有反抗,只是苦笑:“我終究……還是敗了。”
明銳走進縣衙:“湯將軍,現在肯降了嗎?”
湯鼎沉默良久,緩緩跪地:“敗軍之將,不敢言勇。湯鼎……願降。”
“好。”明銳扶起他,“我任命你爲參軍,暫留軍中。待戰後,再行安排。”
“謝殿下。”
夷陵既克,三峽完全打通。接下來,就是一馬平川的江漢平原,和此行的最終目標——荊州。
但明銳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湯和的主力在武昌,藍玉的援軍在途中。
而他要做的,是在他們匯合之前,拿下荊州,站穩腳跟。
時間,越來越緊了。
七月初三,夷陵城外長江碼頭。
明銳站在旗艦“破浪號”船頭,望着東去的江水。身後,是剛剛歸降的湯鼎。
“殿下,再往下就是江陵(荊州)了。”湯鼎道,“江陵守將是我舊部陳桓,此人謹慎,但能力平平。守軍約一萬,戰船五十艘。以殿下軍力,破城不難。難的是……”
“是什麼?”
“是時間。”湯鼎直言,“從夷陵到江陵,水路三百裏,順風兩可到。但湯和大帥在武昌,距江陵也是三百裏。若他得知夷陵失守,必率軍西援。而藍玉的援軍,最多五就能到武昌。屆時,若江陵未下,我軍將兩面受敵。”
明銳點頭:“分析得對。所以,我們必須快。兩內下江陵,然後依托城池,迎擊湯和。”
他轉身:“湯將軍,你既已歸降,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湯鼎抱拳:“殿下不之恩,湯鼎銘記。願效犬馬之勞。”
“好。”明銳道,“我給你五百人,換裝明軍服飾,僞裝成從夷陵逃出的敗兵,先去江陵。告訴陳桓,夷陵雖失,但主力尚在,正在後撤。讓他開城接應,然後……”
他做了個手勢。
湯鼎心中一凜,但隨即堅定:“末將明白。何時出發?”
“現在。”
當午後,湯鼎率五百“敗兵”乘船東下。明銳率主力隨後,保持三十裏距離。
七月初四黃昏,江陵城。
陳桓接到湯鼎到來的消息,有些懷疑。但看到湯鼎一身血污、神情疲憊,又帶的是明軍裝束的士兵,疑心去了大半。
“湯將軍,夷陵真的失守了?”陳桓急問。
湯鼎苦笑:“失守了。川軍火器凶猛,還有一種連發火炮,片刻間就能打塌城門。我八千守軍,傷亡過半,不得不退。”
“那大帥那邊……”
“大帥已調藍玉將軍來援,但還需時。”湯鼎道,“陳將軍,川軍主力就在後面,最遲明早就到。江陵城小兵弱,恐難堅守。不如……暫時撤退,與湯大帥匯合?”
陳桓猶豫:“可大帥令我死守江陵……”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湯鼎勸道,“況且,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若等川軍圍城,想走都走不了了。”
正說着,城外傳來戰鼓聲。探子來報:“將軍!西面發現川軍,約兩萬人,正在近!”
陳桓臉色大變。
湯鼎趁熱打鐵:“陳將軍,快做決定!現在開北門撤退,還來得及。若等川軍合圍,就全完了!”
陳桓咬牙:“好!傳令,全軍從北門撤退,往武昌方向!”
“那城中百姓……”
“顧不上了!”
江陵守軍慌亂撤退,城中大亂。湯鼎趁機控制了南門。
夜幕降臨時,明銳主力抵達。見南門大開,湯鼎在城頭舉火爲號,知道計成。
“全軍入城!”
川軍兵不血刃進入江陵。等陳桓發現中計時,已逃出二十裏外。
七月初五,晨。
明銳站在江陵城頭,這座歷史名城,終於落入手中。從這裏,北上可攻襄陽,東下可武昌,西扼三峽,南控洞庭。
戰略要地,名副其實。
“殿下,下一步如何?”趙虎問。
明銳望着東方的晨曦:“整頓防務,準備迎戰湯和。另外,派人去襄陽招降——能不動刀兵最好。”
他頓了頓:“還有,給南京的朱元璋,送第二份‘禮物’。”
“什麼禮物?”
明銳微笑:“就告訴他:大夏攝政王明銳,已取荊襄,不將順江而下,直搗金陵。問他……準備好了嗎?”
衆人聞言,豪情頓生。
一年前,他們還困守四川,朝不保夕。
一年後,已劍指中原,與朱元璋爭鋒。
逐鹿中原的大幕,正式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