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咕咪！”
柳禾的心在那一瞬間猛地揪緊，幾乎跳出嗓子眼。
她立刻蹲下身，伸手去扶女兒。
那撞了人的男孩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頭也不回，一陣風似的跑出了洗手間。
他媽媽這才“嘖”了一聲，對着門口提高音量，語氣裏埋怨多於管教地喊了句：
“你這孩子！毛毛躁躁的，看着點路啊！”
然後才轉向柳禾，語速很快地、沒什麼誠意地丟下一句：“不好意思啊，小孩子沒輕沒重的。”
話音未落，人也踩着細高跟，“噠噠噠”地快步追了出去。
柳禾此刻本無暇，也不想去計較那對母子的態度。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系在懷裏的女兒身上。
小咕咪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和摔倒嚇懵了，屁股摔在地上也疼。
她愣了幾秒，大眼睛裏迅速蓄滿了淚水，小嘴癟了又癟，那副想哭又強忍着、混合着疼痛、驚嚇和巨大委屈的小模樣，看得柳禾心疼。
“摔到哪兒了？疼不疼？告訴媽媽。”
柳禾着急詢問，又迅速仔細地檢查女兒的手肘、膝蓋，又輕輕揉了揉她的小屁股。
幸好初秋天已穿長褲長袖，地磚也有防滑紋路，沒有破皮，但小屁股結結實實摔了一下，肯定很疼。
“屁屁……疼……嗚嗚……”小咕咪帶着濃重的哭腔終於說了出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滾落，劃過她紅撲撲的臉頰。
她朝柳禾伸出顫抖的小手臂，帶着全然的依賴和委屈，“媽媽……抱……”
柳禾心疼得無以，立刻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裏，一只手輕輕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撫摸着她的後腦勺，聲音溫柔卻堅定：
“不哭不哭，媽媽在，媽媽抱着。是那個小朋友不對，撞了人沒說對不起。我們小咕咪最勇敢了，摔倒了也沒大哭大鬧，是不是？”
懷裏的小身體還在輕輕發抖，抽噎着，眼淚浸溼了柳禾肩頭的衣服。
柳禾抱着女兒，目光投向那對母子消失的走廊方向，心底那點火氣蹭蹭往上冒。
她暗暗希望，女兒千萬別跟那個魯莽又沒禮貌的臭小子分到同一個班。
抱着情緒漸漸平復、但還是蔫蔫的小咕咪走出洗手間，等在外面的柳煦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迎上來，眉頭微蹙，看向柳禾：“怎麼了？小咕咪眼睛怎麼紅了？”
小咕咪聽見舅舅問，委屈又找到了一個傾訴口，小嘴一扁，帶着殘留的哭腔告狀：
“舅舅……剛才，有一個小男孩，沖進來洗手，水濺到我身上，還、還故意把我推倒了！他都不說對不起！小咕咪的屁屁好疼啊！”
她越說越覺得委屈，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這麼過分？”
柳煦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蹲下身，平視着小咕咪，語氣認真，“小咕咪記住那個男孩長什麼樣子了嗎？穿什麼顏色的衣服？舅舅待會去找他，讓他給你道歉。”
小咕咪努力回想了一下，卻沮喪地搖了搖頭，小聲道：“……沒記住，他跑得好快。”
當時她只顧着害怕和疼了。
“沒事，”柳煦摸摸她的頭，語氣放緩。
“沒記住也沒關系。舅舅和媽媽會跟老師說明情況，請老師多留意。下次如果再遇到，或者他再欺負別的小朋友，老師會管的。”
一旁的周園長也早已趕了過來，臉上帶着關切和些許歉意：“實在抱歉，柳先生，柳女士，是我們園裏的小朋友太調皮了。大部分孩子都是很乖巧懂禮貌的，個別孩子可能在家比較嬌慣，行爲上會有些冒失。我們老師一定會加強引導和看護的，請放心。”
她看了看小咕咪，提議道，“要不，我們先帶小朋友去一樓的醫護室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傷到，也讓保健老師處理一下，消消毒，好得快。”
柳禾和柳煦見周園長態度誠懇，處理及時，心裏的火氣消了些，便點了點頭，跟着園長去了醫護室。
醫護室裏是一位面容和藹、聲音溫柔的中年女保健老師。
她動作輕柔地幫小咕咪檢查了摔倒的部位，發現尾椎骨附近有一小塊輕微的淤青，皮膚有些發紅。
“寶貝真勇敢，讓阿姨看看……哦，是這裏有點紅，不嚴重，一點點淤青，很快就能好。”
保健老師一邊輕聲安慰着有些緊張的小咕咪，一邊用棉籤蘸了碘伏，極其輕柔地塗抹在泛紅的皮膚上，涼絲絲的。
小咕咪縮了縮，但沒喊疼。
處理完，保健老師對柳禾說：“孩子沒事，就是輕微磕碰，有點皮下淤血，問題不大。”
“回去注意觀察，24小時內可以適當冷敷，之後熱敷散瘀，很快就能消了。洗澡時稍微注意點別搓到就行。”
聽到專業的判斷，柳禾懸着的心才算徹底放下來，連聲道謝。
從醫護室出來，小咕咪的情緒已經基本恢復，只是小手還緊緊抓着柳禾的手指。
周園長帶着他們來到了中三班的教室門口。主班老師是一位笑容甜美、有一張可愛圓臉的年輕女孩，姓李。
她早就等在門口，看見他們，立刻熱情地迎上來，笑眯眯地彎下腰對小咕咪打招呼：
“你就是今天要來我們中三班做客的柳依依小朋友吧？你好呀，我是李老師。我們班的小朋友都等着認識新朋友呢！”
她的笑容和語氣很有感染力，小咕咪的戒備心又放下了一些，小聲回了句：“李老師好。”
柳禾趁機和這位看起來親切負責的李老師加了微信，簡單說明了一下剛才的小意外，並請老師多費心關注。
李老師認真聽完，點頭保證：“您放心，我會多留意小咕咪的。孩子們剛接觸，難免有摩擦，我會引導他們友好相處的。”
接着，李老師牽起小咕咪的手，溫聲說：“依依小朋友，你準備好了嗎？跟李老師進去，認識一下我們班的小夥伴，好不好？”
或許是被老師溫和的態度鼓勵，或許是對新環境的好奇終於戰勝了剛才的不快，小咕咪點了點頭，鬆開媽媽的手，跟着李老師走進了明亮的教室。
柳禾和柳煦留在教室外，透過寬大的玻璃窗向內看。
只見李老師牽着略顯害羞的小咕咪走上小講台，向台下二十幾個同樣充滿好奇的小豆丁介紹：
“小朋友們，今天我們班來了一位新朋友，她叫柳依依，大家可以叫她小咕咪。我們鼓掌歡迎新朋友好不好？”
孩子們很給面子地拍起小手，雖然參差不齊，但很熱烈。
小咕咪站在台上，起初還有些手足無措，但在李老師鼓勵的眼神下，她吸了一口氣，挺直小身板，聲音雖然不大但清晰地開始了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柳依依，小名小咕咪，今年四歲半了……我喜歡吃媽媽做的飯，喜歡看花花，還喜歡小兔子……希望能和大家做好朋友。”
稚嫩的童音落下，台下有幾個活潑的孩子已經開始喊“小咕咪你好！”“歡迎你！”。
李老師安排了小咕咪坐在一個看起來文靜乖巧的小女孩旁邊。
柳禾看到，女兒坐下後，那個小女孩主動湊過去說了句什麼，還從自己的小書包裏拿出一個貼紙分享給她。
小咕咪接過貼紙，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上午第一個放鬆的、略帶靦腆的笑容。
之後是簡短的活動課時間，孩子們跟着李老師的指令做遊戲、聽故事。
小咕咪雖然還是有點拘謹，但很認真地在聽、在看，偶爾也會跟着拍拍手，顯然在努力融入。
看到女兒狀態逐漸穩定，甚至開始嚐試交朋友，柳禾和柳煦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安心。
周園長適時地輕聲建議：“柳先生，柳女士，我們不如去辦公室喝杯茶，休息一下？”
“孩子們適應能力其實很強，有時候家長太關注，反而會讓孩子產生依賴，舍不得分開。我們給小朋友一點獨立探索的空間，她會成長得更快。”
兩人覺得有理，便跟着園長去了她的辦公室。
辦公室布置得素雅溫馨，周園長泡了上好的紅茶，茶香嫋嫋。
談話間，周園長提到了幼兒園後續計劃擴建戶外活動區和增設特色功能教室的打算，言語間透露着對教育的熱忱，也隱約帶着點尋求支持的意味。
柳煦沉吟片刻，放下茶杯，很自然地將話題接了過去：
“幼兒園的環境和理念確實不錯，孩子們在這裏能快樂成長最重要。小咕咪以後還要在這裏待幾年，作爲家長，我們也希望能爲園所發展盡點綿薄之力。”
“這樣吧，關於擴建和增設設施這部分，我個人可以贊助一部分資金，具體事宜可以讓我的助理稍後與園方詳細對接。”
周園長聞言，臉上頓時露出驚喜和感激的神色，連連道謝。
離開幼兒園，坐進車裏，柳禾才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
“哥，你剛才……爲什麼主動提的事？周園長雖然沒明說，但那個意思挺明顯的。咱沒必要當這個冤大頭吧？”
柳煦發動車子，目光看着前方，語氣平緩卻透着深思熟慮：“首先，這個園的環境、師資、理念，包括今天處理突發事件的態度，目前看確實不錯，是真心辦教育的地方，它不算冤枉。其次，也是最關鍵的，”
他側頭看了妹妹一眼，“小咕咪要在這裏待好幾年。我們投了資，園方，從園長到老師，自然會更加重視、更關照小咕咪。”
“不是說要求特殊待遇，而是至少能保證她不被忽視，萬一再遇到今天這種‘小意外’，園方處理起來會更上心、更公正。花點錢，買個孩子順心順意、平安快樂的幼兒園時光，我覺得很值。”
柳禾聽完，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認哥哥考慮得長遠又周全。
她嘆了口氣，半是感慨半是玩笑：“行吧，你們有錢人的世界……果然是用錢鋪平道路。”
柳煦失笑：“這叫合理利用資源，創造更有利的環境。”
車子駛入市區，等紅燈時，柳禾的目光被路邊一家品牌電動車專賣店吸引。
店裏陳列的電動車款式新穎，顏色靚麗。
她心裏一動，對柳煦說：“哥，靠邊停一下，我想進去看看。”
“想買電動車？”
“嗯，方便點。以後睡晚了，可以送小咕咪上學，或者我自己去附近超市、市場，有個代步工具方便很多，總不能老是打車或者麻煩你。”
柳禾解釋着，眼睛已經亮晶晶地看向櫥窗裏一輛鵝黃車身、天藍車頭、搭配粉色坐墊的電動車，造型可愛又不失簡約，正好戳中她的審美。
柳煦依言停車。
進了店，柳禾幾乎是直奔那輛“小黃”而去。試了試高度、手感，又問了電池續航和性能，都很滿意。
她爽快地付了款，又跟老板磨了半天，多要了一把結實的U型鎖。
“老板，合格證、發票這些一定給我齊全啊，我待會回去就申請上牌。”柳禾仔細清點着資料。
“放心放心，絕對齊全！牌照您在網上就能預約辦理，很方便的。”老板熱情地保證。
告別了還要回公司處理事情的柳煦，柳禾騎着自己嶄新的“小黃”，心情雀躍地往家走。
晚風拂面，雖然還不太熟練，但掌控着自己坐騎的感覺，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簡單的自由和快樂。
路過一個熟悉的街口時，一家“沙縣小吃”的招牌映入眼簾。
柳禾愣了一下，前世無數個加班後飢腸轆轆的夜晚，沙縣小吃那便宜、快捷、熱氣騰騰的食物，曾是她最大的慰藉。
她捏住刹車，把“小黃”穩穩停在店門口，前後輪仔細鎖好兩把鎖。
新車，可得看牢了。
掀開塑料門簾，熟悉的混合着蒸餃、拌面醬料和燉罐香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店面不大，有些陳舊，但收拾得淨。
她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對忙碌的老板娘說：“一份蒸餃，一小份餛飩，謝謝。”
等待的間隙，她環顧四周。
店裏零星坐着幾個食客，有匆匆扒飯的上班族，也有悠閒看手機的學生。
這種市井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氛圍，讓她感到莫名的踏實。
食物很快上桌。
蒸餃小巧玲瓏，皮薄透亮，能隱約看到裏面的肉餡，夾起一個蘸點辣椒油和醋，一口咬下，汁水豐盈，餡料鮮香。
小餛飩湯色清亮，飄着翠綠的蔥花和少許紫菜，餛飩皮滑肉嫩。
湯頭帶着淡淡的胡椒粉味和骨湯的醇，暖呼呼的，一下子撫慰了忙碌一上午的腸胃。
她吃得慢，細細品味着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吃完結賬，走出小店。
午後陽光正好，她解鎖了“小黃”，重新騎上去，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