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哨聲急得像是要催命。
周建國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話,抓起門後的膠皮雨衣往身上一披,那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把門閂死!誰叫也別開!”
扔下這一句,他一頭扎進了雨幕裏。門剛打開一條縫,外頭的狂風就趁機卷進一大攤雨水,打在地板上全是白沫子。
“咣當!”
林秀英眼疾手快,用肩膀頂住門板,死命合上,又把那手腕粗的木門閂狠狠架了上去。
屋裏瞬間安靜了不少,只剩下蘇玉琴急促的喘息聲。
“媽……建國他……”蘇玉琴臉色慘白,兩只手絞在一起,身子止不住地打擺子,“這麼大的風,他去海堤上能行嗎?廣播裏說可是十二級啊!”
“把嘴閉上。”
林秀英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波瀾,手裏還穩穩地端着那杯沒喝完的茶,“他是當兵的,這號要是吹響了他不去,那才叫不行。你在家哭喪給誰看?能把風哭停了?”
老太太的聲音不洪亮,卻帶着一股子讓人安定的狠勁兒。
蘇玉琴被噎了一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不敢掉下來。
這時候,裏屋傳來了動靜。五歲的小孫子周小軍被雷聲嚇醒了,揉着眼睛光着腳跑出來,嘴一撇就要嚎:“怕……怕……”
“怕個球。”林秀英走過去,一把將孫子撈起來放在馬扎上,順手塞給他一塊剛才剩下的燉肉,“吃肉,堵上嘴就不怕了。”
這一夜,筒子樓裏沒幾個人能睡着。
外頭的風像是無數只野獸在撓牆,樓頂的瓦片時不時傳來碎裂的動響。隔壁張桂蘭家更是熱鬧,兩口子一邊拿盆接漏雨,一邊互相謾罵推搡,那動靜順着牆傳過來,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水停了。
蘇玉琴拿着牙刷站在水龍頭前,擰到了底也沒見一滴水出來,慌了神:“媽!停水了!這咋辦啊?咱還沒洗臉刷牙呢!”
林秀英正在爐子上熬粥。
小米粥裏放了切碎的南瓜丁,熬得金黃粘稠,咕嘟咕嘟冒着香氣。她頭也不抬地指了指牆角的那個大洗澡木桶:“那不是水?昨天讓你接滿,你還嫌占地方。現在知道香了?”
蘇玉琴看着那滿滿一大桶清亮亮的水,還有旁邊幾個臉盆、水缸裏的存貨,臉上一陣發燙。
她偷偷瞄了一眼婆婆的背影。
老太太穿着件打補丁的灰布衫,腰板挺得筆直。在這昏暗搖晃的屋子裏,只要看見那個背影,蘇玉琴心裏那股子慌亂就莫名其妙地散了。
整整兩天。
外頭是世界末,屋裏是世外桃源。
大院裏不少人家因爲沒存煤,只能啃冷硬的饅頭。還有人家窗戶沒封好,屋裏水漫金山,被子溼得能擰出水來。
只有周家。
窗戶雖然封死不見光,但點了兩蠟燭,昏黃的光暈反而透着股溫馨。
林秀英怕孫子悶得慌,從箱底翻出一副缺了個角的撲克牌。
“來,教你們玩‘跑得快’。”林秀英盤腿坐在竹席上,熟練地洗牌,“誰輸了誰洗碗。”
“媽,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有心思打牌?”蘇玉琴哭笑不得,但還是乖乖坐了下來。
“什麼時候?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高個子不在家,咱就得自己把子過順溜了。”林秀英把牌一摔,“順子!”
周小軍高興得直拍手:“厲害!我只有兩個三!”
牌桌上,蘇玉琴看着婆婆那張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從容的臉,心裏頭一次生出一種名爲“崇拜”的情緒。
這就是以前那個在農村唯唯諾諾的婆婆?
這分明就是家裏的定海神針啊!
有她在,哪怕外頭洪水滔天,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家,也穩得像塊磐石。
到了第三天傍晚,那股子要把樓拔起來的狂風終於小了些,變成了嗚咽的低鳴。
林秀英剛把最後一點面粉烙成餅,門外突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咚。”
像是有人身子撞在了門上。
蘇玉琴嚇得一哆嗦,手裏的牌撒了一地。
林秀英把火鏟子往旁邊一放,幾步走過去拔開門閂。
門開了。
周建國渾身是泥地倒在門口,軍裝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那雙軍膠鞋裏灌滿了沙子和水。他整個人從泥潭裏剛撈出來,臉白得嚇人,嘴唇都是紫的。
“建國!”蘇玉琴尖叫一聲撲了過去,眼淚譁地就下來了。
林秀英沒叫,她一把架住兒子的胳膊,那力氣大得驚人,硬是把這一百多斤的漢子拖進了屋。
“先別哭喪,去倒熱水!把紅糖姜湯端來!”
林秀英吼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扒下兒子那身溼透的軍裝,拿毛巾死命給他搓背,搓得皮膚通紅發燙才停手。
一碗滾燙的姜湯灌下去,周建國才算還了魂。
他長出了一口粗氣,眼神卻有些發直,死死抓着林秀英的手腕,手勁大得把老太太的手腕都捏青了。
“媽……”周建國嗓子啞得厲害,“出事了。”
林秀英沒露聲色,開口道:“天塌不下來,慢點說。”
周建國眼圈紅了,聲音都在抖:“陸野……那個小狼崽子。爲了救個被浪卷走的小孩,被困在老虎礁那邊的石洞裏了。”
“現在漲,浪頭還沒下去,沖鋒舟過不去。他在裏面困了兩天一夜了,沒吃沒喝……”
周建國痛苦地抓着頭發:“團長說,要是明天早上水再不退,人怕是……就要涼了。”
屋裏靜了下來,沒人說話。
蘇玉琴捂着嘴,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陸野?那個平時不愛說話,眼神凶狠,卻總偷偷給婆婆送海鮮的孤兒?
林秀英慢慢抽回手,臉上沒了笑意,冷得厲害。她站起身,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看着鍋裏剛烙好的那幾張厚實的大餅。
“把你的溼衣服換了。”
林秀英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再去把連隊裏水性最好的那幾個兵叫上。我給那孩子做頓飯,不管怎麼着,得給他送進去。”
“媽!那是玩命啊!”周建國急了,“浪那麼大……”
“人活着就要吃飯。”林秀英轉過身,手裏抓着鍋鏟,“只要有一口氣在,我就不能看着他做個餓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