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放下筷子,不再說話,只是拿起旁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沉靜地重新投向桌上那盤已經有些狼藉的魚,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執和他這個突兀的動作都未曾發生。
飯桌上陷入一種比爭吵時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塊肉,又看看蘇藍,再偷偷覷着蘇鋒的臉色。
蘇藍的心,在這一刻卻沉了下去,方才因激憤而涌起的熱血瞬間冷卻。她看着碗裏那塊油光水滑、香氣猶存的魚腹肉,指尖冰涼。
這不是安撫,至少不全是。
在蘇家,或者說在這個時代大多數家庭的飯桌上,最好的肉夾給誰,往往是一種無聲的權力與情感的雙重宣告。
父親之前給過她一次,或許有對她處境的一絲體恤,或許是對她“懂事”不爭不搶的默許。可這一次,在母親筷子掉落、大嫂激烈反對、二哥圖窮匕見、三哥的自動放棄。她自己近乎絕望地質問之後,這塊肉,味道變了。
蘇藍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今晚的爆發,成功地將矛盾尖銳化,得父親不得不正視她的恐懼和“道理”,甚至可能動搖了父親內心原本或許更偏向二哥的平衡。但這也只是將一場可能的“悄無聲息的犧牲”,變成了擺在明面上、需要父親更加慎重權衡的“難題”。
這塊魚腹肉,鮮美,卻也可能是裹着蜜糖的試探,或是安撫劑。
蘇藍低下頭,拿起筷子,沒有立刻去吃那塊肉。她用筷子尖輕輕撥弄了一下,醬色的湯汁滲進下面冷硬的窩頭裏。然後,她夾起旁邊一點涼透的白菜,送進嘴裏,慢慢地嚼着,味同嚼蠟。
她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父親和二哥。她在判斷他們的反應,他們同樣在觀察她的反應。
吃,或許會被認爲是接受安撫,默許了某種“交換”或“等待”。
不吃,則是更明顯的對抗和不滿,可能激化矛盾,讓父親難做。
她需要給出一個姿態,一個既不完全順從,也不徹底決裂的姿態。
於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蘇藍再次夾起了那塊魚腹肉。但她沒有自己吃,而是小心地剔掉一兩幾乎看不見的細軟刺,然後,輕輕喂到了懷裏妞妞的嘴邊。
妞妞正懵懂地看着大人們,聞到香味,下意識地張開小嘴,含住了魚肉,小腮幫子鼓動着,吃得很香。
蘇藍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帶着一種對稚子的呵護,仿佛只是單純地把好東西留給孩子。但在這個微妙時刻,這個舉動卻傳遞出復雜的信號:她接受了父親給的“好處”(最好的肉),但她轉手給了家裏更弱小、更需要照顧的第三代。這既沒有駁父親的面子,又似乎暗示着,真正的“好”應該流向哪裏,同時也將自己從“接受施舍/安撫”的位置上,巧妙地挪開了一點。
蘇鋒看着她的動作,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只是夾着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蘇河的臉色則更加晦暗不明,盯着蘇藍和妞妞,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鄧桂香看着小女兒喂侄女吃肉的樣子,眼淚又涌了上來,這次是心酸摻雜着一絲說不清的欣慰。王梅則撇了撇嘴,心裏嘀咕:倒是會做人情!
蘇鋒沉了沉說“明天再說”王梅嘟嘟囊囊的說道“明天再說,就明天再說,說破了天也不行。”鄧桂香女士的眼神就掃向她。蘇山連忙在飯桌下面扯了扯她。
晚飯就在這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誰也沒心情再多說一個字,連碗筷碰撞的聲音都刻意放輕,仿佛生怕驚動了什麼。
蘇鋒第一個起身,沒看任何人,徑直回了自己和鄧桂香的房間。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但那種沉重的低氣壓卻仿佛彌漫在整個家裏。
鄧桂香紅着眼圈,默默收拾着殘局,動作比平時遲緩了許多。蘇藍幫忙把妞妞交給王梅,低聲道了句“大嫂,我先回屋了”,便也轉身離開。她經過蘇河身邊時,能感覺到對方投來的、冰冷而復雜的目光,但她目不斜視。
蘇河在原地站了片刻,臉色陰沉,最終也一言不發地回了自己屋,“咔噠”一聲落了門閂。
王梅抱着妞妞,扯着還在舔碗底的石頭,一邊往自己屋裏走,一邊忍不住低聲嘟囔:“……這叫什麼事兒!好好一頓魚吃的……嘖!” 蘇山跟在她身後,耷拉着腦袋。
蘇民最後一個離席,他吹了聲不成調的口哨,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那間小儲藏室走,經過蘇藍房門時,腳步頓了頓,抬手輕輕在門板上彈了一下,聲音不大,但足夠裏面的人聽見,帶着點懶洋洋的腔調:“放心,沒事兒。” 說完,也不等回應,便趿拉着鞋子走開了。
小小的筒子樓隔音很差,各懷心思的一家人回到各自的方寸之地,雖然都壓低了聲音,但某些激烈的情緒和盤算,還是順着門縫、透過薄薄的木板牆,隱隱約約地流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