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熙站在榮禧堂側院的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百年海棠。花瓣在晨風中飄落,像一場粉色的雪。老夫人已經服下她親手調配的湯藥,此刻正在內室安睡。世子在搖籃裏咿呀學語,小手在空中揮舞。表面看來,一切平靜美好。但林雨熙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昨陳管家送來消息時欲言又止的神情,侯爺書房徹夜不滅的燈火,還有朝中那些若有若無的風聲——都在提醒她,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她轉身走到藥爐前,揭開砂鍋蓋子。藥湯正用文火慢燉,深褐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冒着細小的氣泡,空氣中彌漫着當歸、黃芪和茯苓混合的苦澀香氣。這是她據系統獎勵的“醫術提升”技能調配的排毒方子,已經連續給老夫人服用了七天。
“姑娘,藥好了。”春桃端着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着白瓷藥碗和一小碟蜜餞。
林雨熙接過藥碗,用銀勺輕輕攪動。藥湯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她端着碗走進內室,老夫人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晨光透過雕花窗櫺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比起七天前,老夫人的臉色明顯紅潤了許多,眼下的烏青也淡了。
“老夫人,該喝藥了。”林雨熙輕聲說。
王氏睜開眼,目光落在藥碗上,又移到林雨熙臉上。那雙曾經充滿懷疑和審視的眼睛,此刻多了幾分復雜的情緒。她接過藥碗,沒有像前幾那樣皺眉,而是直接一飲而盡。
苦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王氏的眉頭還是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
林雨熙適時遞上蜜餞:“含一顆,能壓壓苦味。”
王氏接過蜜餞放進嘴裏,甜味漸漸蓋過了苦澀。她看着林雨熙,突然開口:“這幾,辛苦你了。”
“這是奴婢的本分。”林雨熙垂下眼簾。
“本分?”王氏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着幾分自嘲,“這府裏多少人把本分掛在嘴邊,真正做到的又有幾個?翠竹跟了我十年,最後卻……”
她沒有說下去,但林雨熙明白那未盡之意。
“老夫人身體好轉,就是最好的事。”林雨熙接過空碗,“奴婢再去煎一服。”
“等等。”王氏叫住她,“你坐下,陪我說說話。”
林雨熙依言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掃地聲。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雨熙,”王氏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實話告訴我,你覺得這府裏,還有沒有……”
話未說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老夫人,侯爺請您去書房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王氏的臉色微微一變。能讓兒子在這個時辰請她過去,必定不是小事。她掀開被子下床,林雨熙連忙上前攙扶。
“你也一起去。”王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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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的書房比平更加肅穆。
林雨熙扶着老夫人走進書房時,侯爺正站在那幅《江山萬裏圖》前,背對着門口。他穿着深紫色朝服,腰間玉帶上的螭龍紋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澤。空氣中彌漫着墨香和一種緊繃的氣息,像弓弦拉滿時的寂靜。
“母親。”永安侯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裏卻翻涌着林雨熙從未見過的凝重。
王氏在椅子上坐下,林雨熙站在她身後。書房的門被陳管家從外面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出什麼事了?”王氏直接問道。
永安侯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封密信,遞給母親。信紙是普通的宣紙,但上面的字跡卻讓王氏的臉色瞬間蒼白。
林雨熙站在老夫人身後,雖然看不清信上具體寫了什麼,但她能看到老夫人拿着信的手在微微顫抖。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正好落在信紙上,墨跡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王氏的聲音有些發緊。
“昨天夜裏收到的。”永安侯的聲音低沉,“送信的人是錦衣衛指揮使的心腹,冒着頭的風險送出來的。”
王氏將信紙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信紙邊緣。林雨熙看到信紙一角已經起了毛邊,那是被反復揉捏的痕跡。
“晉王……”王氏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裏帶着寒意,“他這是要置你於死地。”
晉王。
林雨熙心中一震。這就是幕後那位王爺的名字。當今皇帝的親弟弟,手握重兵,在朝中勢力盤錯節。而永安侯,是堅定的太子黨。
“他收集了多少證據?”王氏問。
“三條。”永安侯伸出三手指,“第一條,三年前北疆戰事,說我延誤軍機,導致三千將士陣亡。第二條,去年江南水災賑災款項,說我中飽私囊,貪污了二十萬兩白銀。第三條……”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雨熙身上,又移開。
“說我私德有虧,寵幸娘,荒淫無度,有辱朝廷體面。”
書房裏一片死寂。
林雨熙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第三條罪名,直接指向了她。她低下頭,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感。
“荒唐!”王氏猛地一拍桌子,“前兩條是欲加之罪,第三條更是無稽之談!你寵幸誰,那是你的家事,輪得到他晉王來管?”
“母親,”永安侯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壓抑的怒火,“在朝堂上,家事從來都不是家事。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
王氏沉默了。
她知道兒子說得對。皇帝年事已高,太子和晉王的奪嫡之爭已經白熱化。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成爲對方攻擊的利器。而“私德有虧”這種罪名,看似不重,卻最能敗壞名聲,動搖聖心。
“你打算怎麼辦?”王氏問。
永安侯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的古柏。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我已經派人去北疆,找當年的副將作證。江南那邊,陳管家已經啓程,去查賬目明細。”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林雨熙身上,“至於第三條……”
林雨熙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娘。”永安侯說,“母親,我想請您正式任命雨熙爲世子的教養嬤嬤。”
王氏愣住了。
教養嬤嬤和娘,雖然都是照顧世子的人,但地位天差地別。娘是仆役,教養嬤嬤卻是半個主子,有教導世子讀書識禮的職責,在府中的地位僅次於幾位姨娘。更重要的是,一旦成爲教養嬤嬤,就意味着林雨熙正式進入了侯府的核心階層。
“這……”王氏猶豫了。
“母親,”永安侯走到母親面前,單膝跪下——這個動作讓林雨熙和王氏都吃了一驚,“兒子知道這個請求唐突。但眼下,這是最好的辦法。如果雨熙只是娘,晉王彈劾我‘寵幸娘’,那就是主仆亂倫,罪加一等。但如果她是教養嬤嬤,那就是我納的妾室,雖然身份低微,但合乎禮法。”
他抬起頭,看着母親:“我知道您對雨熙還有疑慮。但這幾,她盡心盡力照顧您,醫術高超,對世子更是視如己出。這樣的人,難道不值得一個名分嗎?”
王氏看着跪在面前的兒子,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林雨熙。
這個女子,曾經是她懷疑的對象。但現在,她不得不承認,林雨熙確實有過人之處。那手醫術,連府裏的趙大夫都自嘆弗如。對世子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更重要的是,在火災那夜,是她冒着生命危險救出了證據。
“你先起來。”王氏說。
永安侯站起身。
王氏沉默了很久。陽光在房間裏緩緩移動,從書案移到牆角,又從牆角移到地面。空氣中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生命。
“雨熙,”王氏終於開口,“你願意嗎?”
林雨熙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陷阱。成爲教養嬤嬤,意味着地位提升,但也意味着正式卷入侯府和朝堂的爭鬥。晉王的彈劾,侯府的危機,都會直接壓在她身上。
但她沒有選擇。
從她逃出青樓,走進侯府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就已經和這裏綁在了一起。從她決定調查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無法置身事外。
“奴婢願意。”她屈膝行禮,“定當盡心竭力,教導世子,侍奉老夫人和侯爺。”
王氏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容:“好。從今天起,你就是世子的教養嬤嬤。月例按姨娘的標準發放,住的地方……就還在這裏,榮禧堂側院。”
“謝老夫人。”林雨熙再次行禮。
永安侯看着她,眼神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那眼神太快,林雨熙來不及捕捉。
“陳管家。”永安侯朝門外喊了一聲。
門開了,陳管家走進來。
“傳我的話,”永安侯的聲音恢復了往的威嚴,“從今起,林雨熙正式任命爲世子教養嬤嬤。府中上下,皆以‘林嬤嬤’相稱。另外,加派一隊護衛,十二個時辰輪班守衛榮禧堂。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是。”陳管家躬身退下。
王氏站起身,走到林雨熙面前,伸手扶起她。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此刻溫暖而有力。
“雨熙,”王氏說,“從今往後,你就是侯府的人了。世子交給你,我放心。”
林雨熙抬起頭,看到老夫人眼中真誠的信任。那一刻,她突然覺得,這些子的辛苦和危險,都是值得的。
“奴婢定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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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一個時辰,整個侯府都知道了林雨熙被提拔爲教養嬤嬤的事。
榮禧堂側院裏,春桃正在幫林雨熙收拾東西。雖然還是住在這裏,但身份變了,許多東西也要跟着變。衣櫃裏那些素色的娘服飾被收了起來,換上了幾套新送來的綢緞衣裙。顏色依然是素淨的,但料子明顯好了許多。
“姑娘,不,嬤嬤,”春桃改口,臉上帶着興奮的紅暈,“您看這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呢。還有這首飾,老夫人剛讓人送來的。”
托盤上放着幾件玉飾,一支白玉簪,一對翡翠耳墜,還有一枚羊脂玉戒指。玉質溫潤,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林雨熙拿起那枚戒指,戴在手上。尺寸剛好,像量身定做的一樣。
“系統提示:任務四‘贏得老夫人信任’完成。獎勵:聲望提升技能(初級)。新任務發布:幫助世子完成重要禮儀。任務獎勵:禮儀精通技能。”
腦海中響起系統的聲音。
林雨熙閉上眼睛,感受着新技能帶來的變化。那是一種微妙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流動,讓她整個人都更加沉穩、從容。
“嬤嬤,”春桃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外面……好像有人來了。”
林雨熙睜開眼,走到窗邊。
庭院裏,幾個丫鬟婆子正聚在海棠樹下,朝這邊張望。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林雨熙還是能聽到一些零碎的詞句。
“爬得真快……”
“才來幾個月……”
“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
春桃臉色一變:“這些人,怎麼敢……”
“讓她們說去。”林雨熙平靜地說,“嫉妒是人之常情。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話雖如此,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在侯府的處境會更加微妙。老夫人和侯爺的信任是一把保護傘,但也是一把雙刃劍。那些嫉妒的目光,那些暗中的算計,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正想着,門外傳來敲門聲。
“林嬤嬤在嗎?”是一個陌生的女聲。
春桃去開門,門外站着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穿着靛藍色比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林雨熙認得她,是府裏的針線房管事,姓周。
“周管事。”林雨熙迎上去。
周管事臉上堆着笑,但那笑容並不達眼底:“恭喜林嬤嬤高升。老夫人吩咐了,給您做幾身新衣裳。我來量量尺寸。”
“有勞了。”林雨熙伸出手臂。
周管事拿出軟尺,開始測量。她的動作很專業,但手指觸碰到林雨熙的身體時,帶着一種刻意的疏離。空氣中飄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頭油香氣。
“林嬤嬤真是好福氣。”周管事一邊量一邊說,“這才來府裏多久,就從娘升到了教養嬤嬤。咱們府裏,還沒有過這樣的先例呢。”
林雨熙聽出了話裏的刺,但她只是微微一笑:“都是老夫人和侯爺抬愛。”
“是啊,”周管事量到腰圍,“老夫人對您可是另眼相看。不過也是,您醫術高明,又會照顧人,世子跟着您,肯定能長得壯壯實實的。”
量完尺寸,周管事收起軟尺:“三天後,衣裳就能做好。到時候我讓人送過來。”
“多謝。”
周管事走了,春桃關上門,臉上露出不滿:“她剛才那話,分明是……”
“我知道。”林雨熙打斷她,“但我們現在不能計較這些。侯府面臨危機,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盯着。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謹言慎行。”
春桃點點頭,但眉頭依然皺着。
林雨熙走到搖籃邊,世子已經醒了,正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她伸手將孩子抱起來,小家夥在她懷裏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嬤嬤,”春桃突然說,“您說……晉王那邊,真的會彈劾侯爺嗎?”
林雨熙輕輕拍着世子的背,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將雲層染成橘紅色,像燃燒的火焰。侯府的屋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那些飛檐鬥拱,那些雕梁畫棟,此刻都籠罩在一片凝重的氣氛中。
她知道,危機已經來臨。
而她和這個孩子,還有這座府邸裏的所有人,都站在風暴的中心。
“會。”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而且,這只是開始。”
世子在她懷裏打了個哈欠,小手抓住她的一縷頭發。那柔軟的觸感,讓林雨熙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無論前方有多少風雨,她都要保護好這個孩子。
保護好這座給了她新生的府邸。
夜色降臨,榮禧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而在侯府的另一端,永安侯的書房裏,燭火依然通明。桌案上攤開着地圖和奏折,侯爺坐在案後,手中的筆在紙上飛快移動。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冷硬的陰影。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