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志光滑的銅版紙上,一輛通體漆黑、線條流暢的豪華汽車,在專業級聚光燈的照耀下,每一道弧線、每一處細節都熠熠生輝,散發出一種無聲卻極具壓迫感的奢華與力量。
那造型,那輪廓,那每一個細節……與她此刻身下座椅的觸感、眼前儀表盤的布局、車內每一寸空間,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這就是奔馳?
她此刻,就坐在凌澈朝思暮想、奮鬥終生的夢想豪車!
但,豪車的主人卻是陸靳深。
沈清漪顫抖着手指,視線落在右下角那串數字上。
一百八十八萬!
這個數字,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視網膜上,然後穿透視覺,直擊靈魂!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
這是她和凌澈不吃不喝工作幾十年,或許都無法企及的終點。
陸靳深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餘光將她所有的震驚、惶恐以及那一點點藏不住的局促盡收眼底。
心中那口混合着嫉妒與不甘的悶氣,終於隨着沈清漪此刻的認知顛覆,徹底化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隱秘而暢快的、屬於掠奪者高位俯視的涼意。
他唇角勾着一抹極淡的弧度,目光平穩地落在前方無盡的夜色裏,聲音醇厚而低緩,像陳年的酒液漫過冰面。
“有些人,追逐奔馳,或者說,追逐那個三叉星徽,是因爲它在世俗眼裏,是成功的勳章,是可供炫耀的戰利品。”
他頓了頓,車子優雅而無聲地滑過一個路口,轉向燈閃爍又熄滅,一切盡在掌控。
“但對另一部分人來說,它不是戰利品,而是最趁手、最高效的工具。”
“S級的後排,相當於靜謐的辦公室,足夠你在跨越城市的路上,從容開完一個決定千萬級生意的跨國會議;G級的底盤和心髒,能保證無論前方是爛路還是絕境,你都有能力抵達你想去的任何地方,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風景。”
說到此處,他微微側頭,鏡片後的眸光深邃如海,直直地看向沈清漪:“它的價值,從不在於那個標志有多閃耀,能讓多少人側目。而在於——它能爲你搶回多少被浪費在路途上的時間,能爲你打開多少扇常人難以觸及的門,創造出多少……超越物質本身的可能。”
一番話,沒有凌澈提起夢想時那種噴薄而出的、感染人的熱血與激情,卻像深水下的暗流。
表面平靜,內裏卻蘊藏着更龐大、更厚重、也更真實的力量。
那是一種基於絕對實力和高度之上,對事物本質的冷靜洞察與重新定義。
沈清漪怔怔地聽着,手中的雜志不知何時已經合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邊的男人身上。
男人斜倚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中,左臂隨意搭着扶手,袖口鬆散地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肌肉線條流暢利落,暗藏着蓄勢待發的力道。
右臂舒展,手虛攏着方向盤,骨節分明的指節在幽光下如同玉琢,漫不經心,卻透着股令人心折的掌控感。
他微微側首,下頜線繃出銳利而優美的弧度,目光穿透鏡片,落在前方流動的夜色與繁華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風景,更像一位君王在無聲巡視屬於他的疆域。
一種沉甸甸的、名爲“成熟”的東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撲面而來,撞擊着沈清漪的心口。
那是一種經過歲月淬煉、世事打磨後沉澱下的厚重質感。
帶着令人心悸的深邃吸引力,與一種讓人本能想要仰望,卻又望而生畏的遙遠距離。
他像一座沉默的山,你可以清晰感受他的存在,卻永遠無法丈量他的全部。
車身微微一震,緩緩停了下來。
窗外的景色已經變了。
不再是流光溢彩的商務區,而是一片昏暗破敗的老舊街區。
陸靳深熄了火,目光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冷靜地審視着外面的一切。
狹窄擁塞的巷道,牆面斑駁如老人皮膚般的舊樓,雜亂無章懸掛的衣物,以及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模糊而疲沓的生活痕跡。
這裏的氣息,與他所熟悉和掌控的世界,截然不同,甚至帶着一種原始的粗糲感。
“原來你就住在這裏。”
沈清漪從方才的震撼中抽離,聽到陸靳深的這句話,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被觸及隱私的窘迫,但很快被她用笑容掩飾過去。
“是呀,不過這只是暫時的!遲早有一天,我會和我對象一起努力,換一個又大又亮堂的房子住!”
陸靳深坐在車內未動,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輕輕摩挲着皮革紋理。
深邃的目光在她熠熠生輝的眼眸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掃過她身後那片陳舊的世界。
女孩近乎天真無邪的話,連同她此刻眼中憧憬的光,清晰地刻入他的腦海。
不是記住一個女孩天真的夢想宣言。
而是記住了一種待被改變的現狀。
一個可以被他陸靳深重新塑造和填滿的未來圖景。
“嗯,如你所願。”
四個字,輕描淡寫,卻像一句被賦予了特殊意義的承諾,悄然落在寂靜的空氣裏。
沈清漪解開安全帶,臨下車前,她轉過身,對着駕駛座的方向,輕聲道:“謝謝您送我回來,陸總。”
“等一下。”
陸靳深叫住她,語氣自然,仿佛只是臨時想起。
“留個聯系方式吧,方便後續溝通。”
沈清漪點點頭,從衣服口袋裏拿出那只用了很久的小靈通。
屏幕亮起的瞬間,卻彈出了一連串未讀消息的提示,發件人全是凌澈。
她莫名感到一陣尷尬,仿佛某種私密的領域被不該看到的人窺見,但面上還是竭力維持着鎮定,迅速按了幾下,將屏幕切到了撥號界面。
而陸靳深的目光,在掃過那只造型陳舊、屏幕窄小的通訊工具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得更緊了些。
他從口袋拿出一塊通體漆黑、線條流暢、正面幾乎被一整塊光滑屏幕占據的手機。
沒有實體按鍵,沒有天線,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屏幕本身仿佛在發出幽暗的光澤。
那是沈清漪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象其存在的形態。
陸靳深似乎察覺到了她眼中難以掩飾的驚訝與茫然,隨口解釋,“這是朋友在國外公司還在測試的樣機,全觸屏,還沒量產上市。”
沈清漪看着他在那光滑的屏幕上劃了幾下,界面就流暢地切換,心裏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新奇與自卑。
這不僅僅是工具的差距,更是時代的鴻溝,是階層的天塹。
她將自己的號碼報給他,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
又聽着他用那種沉靜平穩的語調,報出一串數字。
沈清漪低着頭,用小靈通的九宮格鍵盤,笨拙地一個一個按鍵輸入。
在寂靜的車廂裏,這聲音顯得格外緩慢而清晰。
她必須集中精神,才能確保按對每一個數字,與對方那行雲流水般的作形成慘烈對比。
終於存好號碼,她在姓名一欄,猶豫了一下,還是輸入了“陸總”。
陸靳深的視線敏銳地捕捉到了屏幕頂端那兩個字。
他眉頭微不可見地一蹙,隨即舒展開,用一種聽不出情緒、卻帶着明顯引導意味的語氣說道:
“都是朋友了,私底下就別叫陸總了。”
他頓了頓,清晰而緩慢地吐字:
“陸靳深,靳,是‘革’字旁加一個‘斤’,深,是深淺的深。”
沈清漪手指一頓,心頭微震。
她依言刪掉了那兩個字,重新一個鍵一個鍵地輸入。
“陸靳深”這三個字打出來,仿佛帶着某種不同的重量。
“你呢?清漪?是哪兩個字?”
沈清漪一愣,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具體,旋即笑着解釋道:“三點水的‘清’,至於‘漪’字嘛……哎呀,這個字筆畫有點多,我還真不好描述……”
她靈機一動,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要不……你把手給我吧?我寫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