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戈壁灘上,一列綠皮通勤車正況且況且地爬行。
車廂連接處,煙味混着汗味。
林希裹着軍大衣,縮在角落的馬扎上,像個最不起眼的盲流。
他的手在懷裏,貼身口袋裏有一個信封。
厚實,溫熱。
那是基地獎勵給他個人的50元“技術革新獎”。
在這個學徒工一月才拿18塊,豬肉七毛八一斤的1980年。
這是一筆能讓鄰居嫉妒到眼紅的巨款。
視野左下角,淡藍色的彈幕慢悠悠飄過。
【主播這身價倍增啊,這就是80年代的大款了吧?】
【50塊?放現在也就兩杯茶錢,這購買力真讓人唏噓。】
【樓上的沒文化真可怕!這50塊在當年能買300斤大米!】
【主播聽我的,下車先買兩斤豬頭肉,饞死那幫看不起你的人!】
林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沒接話。
閉目養神。
但車廂裏那種特有的嘈雜八卦聲,像蒼蠅一樣往耳朵裏鑽。
“哎,聽說了嗎?前兩天紅星二號差點炸了!”
說話的是個中年工人,老趙。
正唾沫橫飛地跟周圍人顯擺他的“絕密內幕”。
“真的假的?不是說圓滿成功嗎?”旁邊有人瞪大了眼。
“懸得很!”
老趙壓低聲音,一臉神秘,
“聽說是檢修組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實習生,亂動核心儀器,差點把發動機給搞廢了!”
“幸虧他師父——八級大工匠李建國李師傅,那是火眼金睛,力挽狂瀾!”
“不然咱們這幾年的心血,全得讓那毛頭小子給禍禍了!”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嘖嘖聲。
“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靠譜。”
“書讀多了讀傻了,這種國之重器也是能亂動的?”
“這種人就該開除,留在基地也是個禍害,遲早出大事!”
林希把軍大衣領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直播間裏卻炸了鍋。
【我血壓上來了!這幫人怎麼顛倒黑白啊?】
【明明是主播力挽狂瀾救了全基地,怎麼成背鍋俠了?這劇情我熟,要開始抑鬱了。】
【氣死我了!主播你能不能別這麼慫?把錢老的獎狀拍他臉上啊!】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技術員推了推鼻梁上的架子,了一嘴:
“老趙,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衆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眼鏡技術員很享受這種被當成“懂王”的感覺,慢條斯理地說道:
“昨晚我跟李建國李師傅喝酒,他喝高了才透的底。”
“他說那個故障,其實是那徒弟,也就是那個實習生先發現的。”
“要是沒這個實習生,那天咱們只能看大煙花了。”
“而且我聽說,後來連錢老都專門召見了那小子,還在辦公室談了好久!”
車廂裏瞬間安靜了幾秒。
大家面面相覷,有點消化不了這個反轉。
“可能嗎?”老趙一臉狐疑,顯然不願承認自己情報有誤,
“一個實習生,能比那麼多老專家還厲害?這也太玄乎了,老李那是護犢子吧?”
“就是,現在的年輕人要是有這本事,那還得了?”
“哎,那小子叫什麼名?”
眼鏡技術員想了想:“好像叫……林希!”
......
“小夥子?”
旁邊,一位織毛衣的大媽用針頭輕輕戳了戳林希的胳膊。
她打量着林希身上的便裝,眼神裏帶着幾分探究:
“你是哪個車間的?”
“看着面生啊,新來的?”
林希禮貌地笑了笑,往旁邊挪了挪馬扎:
“大娘,我之前在檢修組實習,剛調動。”
“喲!檢修組好啊!那可是技術核心,那是金飯碗啊!”
大媽眼睛瞬間亮了,連手裏的活都停了,那叫一個熱情,
“現在調去哪個室了?總體室?還是遙測室?有對象沒?”
周圍幾個工友也豎起了耳朵。
在這個封閉的基地社會裏,部門就代表着階級,代表着糧票的厚度。
林希頓了頓,語氣平靜:
“調去紅星勞動服務社了。”
話音剛落。
大媽臉上的笑容就像被液氮凍住了一樣,僵在了臉上。
周圍原本豔羨的目光,瞬間變成了古怪、鄙夷,甚至帶着一絲嫌棄。
紅星勞動服務社。
在此時的基地鄙視鏈裏,那就是下水道。
那是給犯了錯誤的職工、考不上學的家屬青年混子的地方。
是真正的“流放地”。
“啊……那……那也挺好。”
大媽巴巴地擠出一句,身子不動聲色地往反方向挪了挪。
剛才還熱情似火的大媽,瞬間變成了路人甲。
老趙瞥了林希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我就知道”:
“我就說吧,肯定是在檢修組闖了禍,被上面發配了。”
“小夥子,叔作爲過來人勸你一句。”
老趙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回去跟領導認個錯,寫封檢討,爭取調回去。”
“年紀輕輕去了服務社,這輩子基本就毀了。”
“連個正式編制都沒有,以後找對象,人家姑娘一聽都要繞道走。”
面對這鋪天蓋地、居高臨下的“好心”,林希沒有爭辯。
他只是把雙手進袖管,像個看戲的老大爺。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快把屏幕淹沒了。
【絕絕子!這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
【我都快氣炸了!主播你能不能支棱起來?】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幫人懂個屁!那是錢老特批的創業基地!】
【別急別急,這種時候越淡定,一會打臉越疼!坐等反轉!】
......
“況且——況且——”
列車緩緩停靠在生活區站台,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車門“哐當”一聲打開。
人群蜂擁而下。
林希並不着急,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提着那只破舊的帆布包開始下車。
站台外是一片灰撲撲的土路,塵土飛揚。
出站口最顯眼的位置,赫然停着一輛墨綠色的212吉普車。
車身擦得鋥亮,在陽光下反射着威嚴的光。
那是總指揮部的專車,只有首長級別才能調動。
錢老的警衛員小吳,正站在車旁,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如炬地往站台張望。
“乖乖,這是哪個大領導來視察了?”
“這規格,難道是部裏來人了?”
剛出站的人群紛紛放慢腳步,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想看看是哪位大人物降臨。
老趙、眼鏡技術員、還有那個大媽,也都停下了腳步,一臉的好奇和敬畏。
就在這時,林希走了出來。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只見小吳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個“被發配的實習生”面前。
“啪!”
一個標準的軍禮!
“林希同志!”
小吳的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奉錢老命令,在此等候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