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月末的吳江縣,秋意漸深。

錦雲坊後院的工棚裏,第十台改良織機剛剛完成最後的調試。周師傅用抹布擦去機身上的木屑油污,拍了拍結實的機架:“第十台,齊活兒!”

趙鐵柱在一旁清點造好的織機:五台給工部帶回京的已經裝箱,另外五台留在錦雲坊的整整齊齊排在工棚東側。加上錦雲坊原有的八台,如今後院共有十三台織機夜運轉。

“陳掌櫃,”趙鐵柱轉向正檢查新織機的陳默,“明兒我就啓程回京了。這五台樣機帶回工部,保準讓那些大人們開眼!”

陳默點頭:“趙掌案一路辛苦。回京後,還請代爲向李大人致意。”

“那是自然。”趙鐵柱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陳掌櫃,有句話我得提醒您。”

“請講。”

“工部那些老爺們,可不像李大人這麼好說話。”趙鐵柱道,“他們把織機圖紙拿去,必定會找自己的匠人造。造出來若好用,功勞是他們的;若不好用,黑鍋得您背。”

陳默笑了笑:“多謝趙掌案提醒。草民省得。”

“還有,”趙鐵柱又道,“顧家那邊……聽說顧文炳最近常往南京跑。他在南京兵部有個遠房堂叔,雖然只是個五品郎中,但……”

話沒說完,一個學徒急匆匆跑進來:“東家!沈先生從柳林村回來了!還……還帶了幾個生人!”

陳默眉頭微皺:“生人?”

“說是北邊來的工匠,想……想投靠咱們!”

陳默與周師傅、趙鐵柱對視一眼,三人快步走出工棚。

前院裏,沈墨正陪着五個風塵仆仆的漢子說話。這五人都是三四十歲年紀,穿粗布短打,皮膚黝黑,手上老繭密布,一看就是常年粗活的手藝人。

“東家,”沈墨迎上來,“這幾位是從山東逃難來的匠人,聽說錦雲坊招人,特來投靠。”

爲首的是個方臉漢子,約莫四十出頭,上前抱拳:“俺叫張鐵手,山東兗州人。這些是俺的兄弟:馬三錘、王老鑿、劉火鐮、趙磨刀。”

他說話帶着濃重的山東口音,但吐字清晰:“俺們五個,都是鐵匠、木匠。本來在兗州府開個小作坊,可這些年北邊亂,稅重,活不下去了。聽說江南富庶,就一路南下來討口飯吃。”

陳默打量着五人。

張鐵手虎口老繭厚如銅錢,是常年掄錘的手;馬三錘雙手布滿細密燙痕,是打鐵時濺起的火星留下的;王老鑿指甲縫裏嵌着木屑,是鑿木頭的老木匠;劉火鐮眼角有條疤,是淬火時鐵渣崩的;趙磨刀手臂粗壯,是常年拉風箱的臂力。

都是真把式。

“山東到吳江,千裏之遙。”陳默問,“諸位如何知道錦雲坊招人?”

張鐵手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俺們在蘇州城門口撿的。”

陳默接過一看,竟是一張“招工啓事”:

錦雲坊招熟手工匠,木工、鐵工、染工皆可。月錢三兩,管吃住,手藝精者加賞。有意者請至吳江縣西塘河錦雲坊面議。落款處,蓋着“織造提舉”的印鑑。

“這啓事……”陳默看向沈墨。

沈墨搖頭:“不是咱們貼的。”

陳默心頭一沉。

有人在冒充錦雲坊招工。

“啓事是在哪撿的?”他問張鐵手。

“蘇州城門口,貼了好幾張。”張鐵手道,“俺們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看見這啓事,想着有手藝人的去處,就按地址找來了。”

陳默沉吟片刻,將啓事遞給周師傅:“周師傅,您看看這印。”

周師傅對着光細看印鑑。

印是方形的,刻着“蘇州府織造提舉關防”九個篆字。字跡端正,邊框規整,看起來像是真印。

“像是真印……”周師傅皺眉,“可這印鑑,東家您還沒拿到手吧?”

陳默確實還沒拿到提舉的正式官印。周起元的公文裏說,印信正在南京禮部鑄造,要等下個月才能送來。

“有人仿造官印?”沈墨倒吸一口涼氣。

“不只仿印,”陳默盯着那啓事,“還替咱們招工。這是要把來歷不明的人,塞進錦雲坊。”

他轉向張鐵手五人:“對不住了諸位,這啓事不是錦雲坊貼的。諸位遠道而來,先吃頓飽飯歇歇腳。至於去留……”

“俺們是真手藝人!”張鐵手急道,“掌櫃的,您要是不信,俺們當場露兩手!”

他沖馬三錘一使眼色。馬三錘從包袱裏掏出幾件工具:一把锛、一把鑿、一把刨。

“掌櫃的,給塊木料!”張鐵手道。

陳默示意學徒搬來一塊柞木板。

張鐵手接過,也不多說,將木板固定在木馬上。他先拿锛,三下五除二削去多餘部分;再換鑿,刻出一排規矩的榫眼;最後用刨,把板面刨得光滑如鏡。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幾十年的老手藝。

“好手藝!”周師傅忍不住贊道。

張鐵手抹了把汗:“掌櫃的,俺們不圖月錢多高,就圖有個安生地方,憑手藝吃飯。您要是收,俺們踏踏實實給您;要是不收,給頓飯,俺們這就走,絕不給您添麻煩。”

陳默看着那塊刨光的木板,又看看五人臉上誠懇的神色。

“留下吧。”他說。

張鐵手五人大喜,連連作揖。

“不過,”陳默補充,“錦雲坊有規矩。第一,手藝得精,偷懶耍滑者不留。第二,得守密,坊裏的事不得外傳。第三,來歷得清,若查出有案底,立刻送官。”

“俺們都守規矩!”張鐵手拍脯,“掌櫃的放心,俺們都是清白手藝人!”

陳默點點頭,讓沈墨帶五人去安頓。

等他們離開,周師傅湊過來:“東家,這幾人來路不明,就這麼收了……”

“手藝是真。”陳默道,“至於來路……派人去打聽打聽,山東兗州府,有沒有叫張鐵手的鐵匠。”

“是。”

十一月初一,霜降。

錦雲坊的柳林村機站已經運作半個月。十八戶租機織戶裏,楊三郎第一個交上了第一批綾布——二十匹素綾,織得勻實平整。

沈墨按契書,當場付了十四兩銀子(每匹七錢)。楊三郎捧着銀子,眼淚都下來了。

“沈先生,這……這真是給我的?”

“按契辦事。”沈墨笑道,“往後好好織,子會越來越好。”

消息很快傳開。

柳林村其他織戶見楊三郎真拿到了錢,紛紛加緊趕工。不到三天,又有六戶交了貨。錦雲坊設在柳林村機站的庫房裏,堆起了一摞摞綾布。

沈墨雇了輛大車,把這些綾布拉回城裏,賣給了慶餘堂和瑞福祥。扣除生絲成本和租機費,錦雲坊淨賺了三成利。

不多,但穩。

更重要的是——機站模式,跑通了。

“東家,”沈墨在賬房撥着算盤,“柳林村這十八戶,按現在的產量,一個月能織出六百匹綾。咱們收三成利,就是一百八十匹。按市價七錢算,是一百二十六兩。扣除租機費、維修費、夥計工錢,淨利至少八十兩!”

他越算越興奮:“這還只是一個村!要是十個機站都建起來,一百戶織戶,一個月就是三千匹綾!淨利就是……”

“四百兩。”陳默接口。

“對對對!四百兩!”沈墨激動得手都在抖,“一年就是四千八百兩!再加上錦雲坊自己的產出,咱們……咱們真要發了!”

陳默卻搖搖頭:“不止。”

“不止?”

“你算的,只是一百戶。”陳默道,“吳江縣有織戶三百七十六戶,蘇州府有兩千餘戶,江南十府……有三萬餘戶。”

他看着沈墨:“三萬戶,若都用上新機,一天就是九萬匹綾。一個月二百七十萬匹,一年三千二百四十萬匹。”

沈墨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三千二百四十萬匹……

那是什麼概念?

大明洪武年間,全國歲入綢緞不過二百萬匹。如今就算翻幾番,也遠不及這個數!

“江南若能年產三千萬匹綢緞,”陳默緩緩道,“朝廷的賦稅,能增多少?百姓的生計,能好多少?天下的織戶,能富多少?”

沈墨說不出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算的那些賬,太小了。

“但這一切,有個前提。”陳默道,“銷路。”

“銷路……”沈墨喃喃道,“三千萬匹,江南自己吃不下,得賣到全國……”

“不止全國。”陳默看向窗外,“還得賣到海外。”

“海外?!”

“南洋諸島、倭國朝鮮、西洋番邦……”陳默道,“天下之大,何愁沒有銷路?只是這條路,不好走。”

他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圖冊,攤在桌上。

圖冊上畫着一艘大船,船型與常見的福船、廣船不同,更寬、更大,船身繪着復雜的帆纜。

“這是……”沈墨沒見過這種船。

“西番的‘蓋倫船’。”陳默道,“我父親當年在南京,見過這種船。西番商人用它運貨,一船能載十萬斤。從南洋到倭國,一趟的利,不下萬兩。”

他頓了頓:“錦雲坊要走的,就是這條路。”

沈墨咽了口唾沫:“東家是說……咱們自己做海貿?”

“不是現在。”陳默道,“是將來。等機站鋪開,產量上來,咱們就得有自己的船隊,自己的商路。”

他收起圖冊:“但眼下,得先做好一件事——”

“什麼事?”

“把吳江縣的機站,全都建起來。”陳默道,“以柳林村爲樣板,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十個機站開張。”

沈墨重重點頭:“我這就去辦!”

接下來的半個月,錦雲坊以驚人的速度擴張。

以柳林村機站爲模板,沈墨帶着夥計們馬不停蹄地跑遍了吳江縣四鄉八裏。每到一個村,先找裏長,再找織戶,宣傳租機分利的好處。

起初仍有阻力。

顧家雖倒了,但餘威尚在。許多織戶怕租了錦雲坊的機子,會斷了其他絲行的生路。

但楊三郎們的例子擺在那裏——真金白銀拿到手,子真變好了。

漸漸地,膽子大的多了起來。

十一月中,第二個機站在東郊李家村開張,二十二戶織戶籤了契。

十一月末,第三個機站在南郊白水村開張,十九戶織戶籤了契。

到十二月初,吳江縣已有六個機站開張,租機織戶一百零三戶,改良織機一百零三台。

錦雲坊的賬上,每天都有銀子流入。

但陳默卻越來越忙。

他要盯着織機仿制——新收的五個山東匠人果然是好手,張鐵手帶的鐵工組打出的齒輪,比劉記鐵鋪的還精;馬三錘帶的木工組,十天就能造出一台織機。

他要檢查機站運轉——沈墨一個人忙不過來,陳默常常親自下鄉,看織戶作是否規範,看綢緞質量是否達標。

他還要應對官場——提舉的印信終於從南京送來,隨之而來的是一堆文書:織造局的訂單要核,工部的行文要復,知府衙門的問詢要答。

有時深夜回到錦雲坊,陳默累得連話都不想說。

但看着後院那些燈火,聽着那些織機聲,他又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十二月初八,臘八。

錦雲坊熬了一大鍋臘八粥,坊裏所有人,加上工部的匠人、新收的山東工匠,幾十口子圍坐在後院,熱熱鬧鬧喝粥。

“東家,”周師傅端着粥碗,感慨道,“這幾個月,像做夢一樣。”

幾個月前,錦雲坊還是瀕臨倒閉的小作坊。如今,吳江縣六個機站開張,一百多台織機夜運轉。錦雲坊自己的妝花緞,已經織出八匹,剩下的兩匹月底就能完工。

“不是夢,”陳默看着滿院的人,“是大家用雙手掙來的。”

正說着,一個守門學徒急匆匆跑進來:“東家!外面……外面有個官差,說要見您!”

“官差?”陳默放下粥碗,“請進來。”

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衙役,穿青布箭衣,腰掛樸刀。他進院後先掃了一眼滿院的人,才沖陳默抱拳:“小的蘇州府衙快班劉順,奉知府大人之命,請陳提舉過府議事。”

“現在?”

“是,知府大人說,事急,請提舉立刻動身。”

陳默心頭一緊。

周起元深夜召見,必有大事。

他起身,吩咐沈墨招待衆人,自己回屋換了身淨衣裳,隨劉順出了門。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

初冬的寒風,刮得車簾獵獵作響。

陳默坐在車裏,心裏翻騰。

能有什麼事?

織造局的訂單?工部的仿制?還是顧家……

正想着,馬車在知府衙門外停下。

已是亥時(晚上九點),衙門裏卻燈火通明。劉順領着陳默,穿過三道門,來到後堂。

後堂裏,周起元正背着手,看牆上掛着的一幅地圖。

地圖很大,畫的不是蘇州府,而是整個江北——山東、河南、陝西,都用朱砂標着密密麻麻的點。

“學生見過大人。”陳默躬身。

周起元轉過身,臉色凝重。

“陳守拙,”他開門見山,“江北出事了。”

“何事?”

“旱災。”周起元指着地圖,“陝西、山西、河南,連續三年大旱,今年尤甚。入冬以來,黃河幾處支流斷流,麥苗枯死大半。”

他頓了頓:“更糟的是——流民。”

“流民?”

“災民無糧,便成流民。”周起元道,“半月前,陝西流民聚集,已破三縣。如今聚衆十萬,往東而來。朝廷已派兵圍剿,但……”

他嘆了口氣:“圍剿需糧,朝廷國庫空虛,拿不出錢糧。戶部行文,令江南各省籌糧,運往江北賑災。”

陳默明白了。

江南富庶,朝廷要江南出錢出糧。

“大人的意思是……”

“蘇州府要出糧十萬石。”周起元道,“按田畝攤派,紳戶、商賈,都得捐。”

他看着陳默:“錦雲坊如今進,當爲表率。”

這是要錦雲坊帶頭捐糧。

陳默沉默片刻:“學生願捐一千石。”

一千石,按市價約一千兩。對現在的錦雲坊來說,不算多。

周起元卻搖頭:“不夠。”

“那大人的意思是……”

“不僅要捐糧,還要捐布。”周起元道,“流民無衣,寒冬難熬。朝廷要江南各府,捐棉衣十萬套。”

他盯着陳默:“本官舉薦你爲提舉時說過,振興吳江織造,不能只想着發財。如今江北千萬流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錦雲坊,當出一份力。”

陳默明白了。

周起元不僅要錦雲坊出糧,還要錦雲坊出布。

而且不是小數目。

“大人要多少?”

“棉衣一萬套。”周起元道,“本官知道,錦雲坊不做棉布。但事急從權,當從市面收購棉布,加工成衣。這筆錢,府衙出六成,錦雲坊出四成。”

他補充道:“但時間緊——一個月內,要交貨。”

一個月,一萬套棉衣。

就算錦雲坊現在有六個機站、一百多台織機,全部轉產棉布,也不可能在一個月內織出一萬套。

況且,錦雲坊的匠人,大多只會織綾羅綢緞,不會做棉衣。

“學生……”陳默深吸一口氣,“盡力而爲。”

“不是盡力,”周起元直視他,“是必須做到。”

他從案上取過一份公文,遞給陳默:“這是工部剛送到的。皇上親自批了——要錦雲坊,在一個月內,趕制一萬套棉衣,運往江北。”

陳默接過公文。

黃紙上,朱筆御批:

“速辦,不得有誤。”

六個字,重如泰山。

“本官知道難。”周起元道,“但江北千萬災民,等不起。朝廷,等不起。”

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陳守拙,這是錦雲坊的機會——也是你的機會。”

“機會?”

“辦成了,你是救民於水火的功臣。辦不成……”周起元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辦不成,就是抗旨。

陳默看着那六個朱紅大字。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學生……遵旨。”

回到錦雲坊時,已是子時(晚上十一點)。

後院燈火通明,衆人還沒睡,都在等着。

陳默走進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東家,”沈墨上前,“知府大人召見,可是……”

陳默將公文放在桌上。

“一個月,一萬套棉衣。”他說,“朝廷的旨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萬套?!”沈墨瞪大眼,“咱們……咱們哪做得出來?!”

“做不出來,也得做。”陳默看着衆人,“這是皇命。”

周師傅臉色發白:“可咱們……咱們連棉布都不會織啊!”

“那就學。”陳默道,“從明天起,坊裏所有織機,全部改織棉布。”

他看向張鐵手:“張師傅,你在山東時,可織過棉布?”

張鐵手點頭:“織過。俺們山東那邊,棉花種得多。棉布雖不如綢緞值錢,但結實耐用。”

“好。”陳默道,“你帶幾個手藝好的,從明天起,教坊裏所有人織棉布。三天之內,我要看到第一匹棉布出來。”

他又看向沈墨:“沈先生,你去市面上收購棉花、棉紗。有多少,收多少。錢從賬上支。”

最後,他看向周師傅:“周師傅,您帶人改造織機。棉布比綢緞粗,織法不同。怎麼改,您和張師傅商量。”

衆人面面相覷。

一個月,一萬套棉衣……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看着陳默那堅定的眼神,沒人敢說泄氣的話。

“東家,”張鐵手忽然道,“俺在山東時,見過一種‘水力大紡車’。一次能紡三十二錠,比手搖紡車快十倍。”

“水力大紡車?”陳默心中一動,“你會造嗎?”

“俺記得大概樣子。”張鐵手道,“但要試。而且……要有水,水流要大。”

錦雲坊臨着西塘河,水流雖不大,但若引水築壩,倒也可用。

“造。”陳默斬釘截鐵,“明天就開始。需要什麼料,需要什麼人,盡管說。”

他環視衆人:“我知道,這事難。但江北千萬災民,等不起。咱們早一天織出棉布,早一天做成棉衣,就能多救幾個人。”

他看着那些年輕學徒的臉:“這一個月,會很苦。但咱們錦雲坊,不是沒苦過。咱們是怎麼從倒閉走到今天的?靠的就是——別人覺得不行的事,咱們偏要做成!”

他聲音提亮:“今天,朝廷把這事交給咱們,是信咱們!是看得起咱們的手藝!咱們要讓天下人看看——錦雲坊的匠人,不光能織綢緞,也能織棉布!不光能掙錢,也能救民!”

“從明天起,坊裏不分織工、學徒、鐵匠、木匠——所有人,都給我上機!白天不夠,晚上接着!人不歇,機不停!”

“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一萬套棉衣,整整齊齊,一件不少!”

“有沒有信心?!”

短暫的寂靜後,周師傅第一個吼出來:“有!”

“有!”沈墨跟着喊。

“有!有!有!”

呼聲如雷,在後院炸開。

陳默看着這些激動得臉通紅的人,心裏那股火焰,越燒越旺。

一個月,一萬套棉衣。

這是挑戰。

也是機遇。

錦雲坊的舞台,從此不再限於吳江,不再限於蘇州。

而是——

整個大明。

第二天,錦雲坊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大生產。

所有織機全部改裝,專織棉布。周師傅和張鐵手帶着匠人連夜趕工,硬是在一天內改造了十台織機。

沈墨帶着夥計跑遍了蘇州城的棉花行、紗行,把市面上能買到的棉花、棉紗一掃而空。

孫把式帶着織工們學織棉布。棉布織法簡單,但要求結實、平整。頭一天織出的布,要麼太鬆,要麼太緊。

“得調整綜片的密度。”張鐵手教道,“棉線粗,綜片要稀疏些。腳踏的力道也得變,踩輕了,布不密實;踩重了,線容易斷。”

織工們一邊學,一邊改。

第三天,第一匹合格的棉布織出來了。

粗厚、結實,摸上去硬邦邦的,但擋風保暖。

“就是這個!”陳默捏着布,“照這個標準,全力開織!”

織機全開,梭聲震天。

十台、二十台、三十台……

到第十二天,錦雲坊所有織機都轉產棉布。後院堆滿了織好的棉布,白花花一片。

接下來是裁衣、縫制。

這又是一道難題。

錦雲坊的匠人會織布,但不會做衣服。

“招人。”陳默道,“招會做針線活的婦人。按件計工,做一套棉衣,給二十文工錢。”

消息一出,吳江縣的婦人紛紛涌來。

一天二十文,一個月就是六百文!這比男人重活掙得還多!

不到三天,錦雲坊招了二百多個針線好的婦人。後院不夠用,就在前院搭起棚子,幾十架縫衣機(改良的腳踏縫紉機,陳默據記憶畫出草圖)一字排開,咔嗒咔嗒地縫制。

進度飛快。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東家,”沈墨滿頭大汗跑來,“棉花快用完了!”

“市面還有嗎?”

“沒了!蘇州府能買到的棉花,都被咱們買光了!”沈墨道,“現在棉花價漲了三成,就算有錢,也沒處買!”

陳默眉頭緊鎖。

棉花斷供……

這是最大的瓶頸。

“去鬆江。”他說,“鬆江府產棉,應該還有庫存。”

“可鬆江府離吳江一百多裏,來回就要兩天……”

“那就去!”陳墨道,“你帶兩個人,雇車去,有多少收多少!價格高些也無妨!”

“是!”

沈墨匆匆去了。

但陳默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一萬套棉衣,至少需要五千斤棉花。就算鬆江府有,也不一定夠。

更關鍵的是——時間。

剩下不到二十天。

“東家,”孫把式也跑過來,“縫衣的線不夠了!”

“買!”

“市面上也缺了……”

陳默只覺得,千頭萬緒,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走到後院,看着那些忙碌的織機,看着那些飛梭的織工,看着那些踩縫紉機的婦人。

忽然,他想起一個人。

李春公公。

織造局常年采辦棉布,應該有渠道。

他轉身回屋,鋪紙磨墨,寫了一封信,讓人火速送往蘇州織造局。

傍晚時分,回信來了。

李春的筆跡,只有一行字:

“已着人調棉三萬斤,三內到吳江。工部批銀五千兩,已撥付府衙。速辦。”

陳默看着這封信,久久不語。

三萬斤棉花,五千兩銀子……

這已經不是援助,是傾力支持。

他知道,這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是看在江北千萬災民的面子上。

但這份情,他得記着。

二十天後,臘月二十八。

錦雲坊後院,堆起了小山般的棉衣。

一萬套,整整齊齊,碼得比人還高。

沈墨帶着夥計,一件一件清點、打包、裝箱。每一箱都貼上封條,寫上“賑災棉衣,錦雲坊制”。

周師傅累得坐在機架旁,捶着腰:“總算是……趕出來了……”

孫把式手上全是針眼,但笑得開心:“一萬套,一套不少!”

張鐵手帶着山東匠人們,正在保養織機。這一月,他們熬得眼窩深陷,但精神亢奮。

陳默站在棉衣堆前,看着這一個月的心血。

一個月前,這裏還只織綢緞。

一個月後,這裏產出了一萬套棉衣。

這不是奇跡。

是這些匠人,用雙手,一梭一梭織出來的。

“東家,”沈墨走過來,“府衙來人了,說運棉衣的車隊已經到了。問咱們什麼時候能裝車。”

“現在。”陳默道,“讓大家幫忙,立刻裝箱、裝車。”

“是!”

所有人行動起來。

一百多口子人,流水線作業。裝箱、封箱、抬箱、裝車……動作麻利,井然有序。

不到兩個時辰,一萬套棉衣全部裝上了十輛大車。

車隊在錦雲坊門前排成一條長龍。每輛車上都着“賑災”的旗子,掛着“蘇州府”的燈籠。

周起元親自來了。

他看着那一車車棉衣,拍了拍陳默的肩膀:“陳提舉,辛苦了。”

“分內之事。”

“本官已上奏朝廷,爲你請功。”周起元道,“這一萬套棉衣,救的不只是江北災民,更是大明的民心。”

他頓了頓:“但接下來的事……更難。”

陳默抬眼:“大人請講。”

“朝廷下了旨,”周起元道,“明年開春,要在江南推行新織機。蘇州府爲試行地,你爲提舉,負全責。”

他看着陳默:“這是一場硬仗。有支持,必有反對。有擁護,必有阻撓。”

“學生明白。”

“明白就好。”周起元轉身上車,“過了年,本官會召集各縣官員議事。到時候,你把章程拿出來。”

車隊緩緩駛離。

陳默站在門口,看着車隊消失在夜色中。

寒風凜冽,但他心裏,一片火熱。

他知道,錦雲坊的路,才剛剛開始。

前路,會有更多的挑戰。

但他不怕。

因爲他身後,站着整個錦雲坊。

站着這些,願意跟着他,用雙手改變這個時代的人。

身後,傳來周師傅的聲音:“東家,天冷了,回屋吧。”

陳默轉身,看着滿院的燈火。

織機聲已經停了。

但明天,還會響起。

而且,會響得更大,傳得更遠。

他深吸一口氣。

“走,回屋。”

臘月三十,除夕。

錦雲坊擺了三桌年夜飯。

坊裏所有人、工部匠人、山東工匠、針線婦人……坐了滿滿三桌。

菜很豐盛:紅燒肉、清蒸魚、燉雞湯、炒時蔬……每桌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

陳默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第一杯酒,”他說,“敬江北的災民。”

衆人舉杯。

“願他們……熬過寒冬。”

第二杯,敬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一個月,大家辛苦了。”

第三杯,敬明天。

“新的一年,咱們……一起走。”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周師傅喝得臉紅,拍着張鐵手的肩:“張師傅,你們山東人……夠義氣!”

張鐵手憨笑:“周師傅,您的手藝……沒得說!”

孫把式拉着劉小滿劃拳,劉小安在一旁偷笑。

沈墨端着酒杯,跟工部的匠人們碰杯。

陳默坐在主位,看着滿堂的歡聲笑語。

忽然,他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馬蹄聲。

一個驛卒策馬而至,在門口翻身下馬:“陳提舉!朝廷急報!”

陳默心頭一緊,起身接報。

黃封急件,蓋着兵部的大印。

他拆開封套,抽出奏報。

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東家?”沈墨察覺不對,“怎麼了?”

陳默緩緩放下奏報。

“陝西流民……破了潼關。”

他看向衆人,一字一頓:

“朝廷……要征調江南織造局,趕制軍需。”

“開春第一件事——”

“爲前線,織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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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01-21

楚新弛聞木槿後續

口碑超高的故事小說《愛似指間流沙》,楚新弛聞木槿是劇情發展離不開的關鍵人物角色,“短定”作者大大已經賣力更新了26230字,本書完結。喜歡看故事類型小說的書蟲們沖沖沖!
作者:短定
時間:2026-01-21

我搬空全家穿去女尊時代當首富後續

主角是林晚的小說《我搬空全家穿去女尊時代當首富》是由作者“一切爲了他們”創作的古言腦洞著作,目前連載,更新了141550字。
作者:一切爲了他們
時間:2026-01-21

大慶:我,慶帝的第六枚棋子全文

最近非常火的歷史腦洞小說大慶:我,慶帝的第六枚棋子講述了李成道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問春何時歸來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大慶:我,慶帝的第六枚棋子》以276113字連載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問春何時歸來
時間:2026-01-21

姜霖祁景寒後續

《懷上祁先生的小祖宗後,她躺贏了》由一只餃子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現代言情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姜霖祁景寒所吸引,目前懷上祁先生的小祖宗後,她躺贏了這本書寫了664133字,完結。
作者:一只餃子
時間:2026-01-21

懷上祁先生的小祖宗後,她躺贏了

懷上祁先生的小祖宗後,她躺贏了是一本備受好評的現代言情小說,作者一只餃子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姜霖祁景寒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現代言情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一只餃子
時間:2026-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