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和煦,輕輕吹過睿王府庭院裏的梧桐樹葉。
謝景承指間的棋子驟然停在棋盤上方。
方才還專注於落子的眼神,此刻直直落在一旁說得眉飛色舞的李公子臉上。
李公子被那目光掃過,只能訕訕地笑着。
他結結巴巴地補全未盡的話:“是……是真的。昨兒沈言去了顧家,明擺着是要提親,求娶顧家三小姐顧宴寧。就因爲這個,林慕風都放話要找他理論呢。”
“林慕風?”謝景承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摻什麼手?”
“殿下有所不知啊。”李公子忙不迭解釋,“林家早跟顧家議着親呢,林慕風對顧三小姐那是掏心掏肺的喜歡。誰料到沈言半路出,如今兩人正僵着呢,見了面都不搭腔。”
“沈老將軍那邊,應了?”謝景承追問。
“這就不好說了。”李公子咂咂嘴,“但沈言是老將軍獨苗,真要是鐵了心要娶,老將軍素來疼他,八成……還是會應的。”
沈言求娶顧宴寧?
謝景承垂眸,心頭已掀起驚濤。
顧家雖非頂尖門閥,在文官集團裏卻有聲望,顧侍郎更是晉王倚重的左膀右臂。若再與手握兵權的沈家聯了姻,晉王的勢力便如猛虎添翼,後朝堂博弈,自己的路只會愈發難走。
他指尖猛地收緊,那枚黑子被攥得微微發燙。
這門親事,絕不能成。
……
金鑾殿上,皇上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梁國突襲魏境,諸位有何良策?”
話音剛落,睿王身側的張大人已出列,“陛下,沈小將軍沈言自束發便隨老將軍駐守北疆,對梁國的布陣、戰法了如指掌。此次梁軍來勢雖猛,卻難脫舊路,若派沈小將軍掛帥,定能速戰速決。”
他話音未落,晉王已上前一步,“張大人此言差矣。梁國國力孱弱,何須勞動沈小將軍?王將軍正駐守邊境,麾下將士驍勇,足以應對,雞焉用牛刀呢。”
階下一時寂靜,張大人繼續爭辯:“晉王殿下未免太小覷梁軍了。此次梁國突襲,戰術較往年更爲詭譎,恐有變數。沈小將軍熟悉地形,又善出奇兵,方是穩妥之選。”
兩人各執一詞,階下衆臣皆不敢輕易接話。
皇上的目光落在御座下的睿王與晉王身上,眸色深不可測。
“沈言熟悉梁軍戰法,又久在北疆,地形軍情皆了然於。”皇上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偏向,“王將軍輔之,協同御敵。”
張大人眼中閃過喜色,剛要躬身領命,卻見晉王上前一步,叩首道:“陛下聖明!只是沈小將軍……近似有喜事將近,此時離京,怕是……”
“國事爲重。”皇上打斷他的話,語氣淡了幾分,“婚嫁之事,待他凱旋歸來,再議不遲。傳朕旨意,沈言爲先鋒,三內點兵啓程。”
晉王垂首的動作頓了頓,終是叩首應道:“臣,遵旨。”
睿王立在原地,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
沈府的燭火忽明忽暗。
姜氏對着老將軍抱怨道:“北疆風霜重,他前番回來時,肩上的舊傷還沒好利索……這才歇了幾個月,怎麼又要去?”
沈老將軍端坐在太師椅上回道:“身爲沈家兒郎,哪能怕風霜?疆土不安,家宅何寧?”
沈言立在廊下,手裏捏着那枚曾想送給宴寧的玉佩,心事重重。
前幾次出征,只覺是本分,今卻心頭沉甸甸的。
……
濟世館的藥香在暮色裏漫得很遠。
沈言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顧宴寧坐在燈下搗藥。
“進來呀。”宴寧抬頭時撞見他的目光,放下藥杵迎了出來,“站在風裏做什麼?”
沈言忽然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成了:“今的杏仁酥,還合口味嗎?”
宴寧愣了愣,隨即點頭:“你倒是會做這些。”
她瞥見他眉宇間不像往那般明快,忍不住追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沈言望着她清澈的眼,終是低聲道:“皇上……命我三後赴北疆,抵御梁軍。”
宴寧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何時……出發?”
“三後清晨。”沈言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忽然想伸手碰一碰,卻又生生忍住,“此去……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晚風卷着藥香掠過兩人之間,帶着幾分難言的滯澀。
沈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原來分離這兩個字,竟比北疆的寒風還要涼。
“你……會等我回來嗎?”
話一出口,沈言自己都愣了愣。
顧宴寧抬眸,她沒立刻回答,只是轉身從藥櫃裏取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這裏面是我配的傷藥,北疆風烈,若是受了小傷,記得及時敷上。”
布包上還留着淡淡的草藥香,和她身上的氣息一樣清冽。
沈言接過時,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指腹,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我在濟世堂等着。”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穩穩落進沈言心裏,“等你帶着捷報回來,我再給你熬新制的枇杷膏。”
沈言喉結滾動了兩下,說道:“好。北疆路遠,戰事難料,我不敢許你錦繡前程,只敢保證,若能活着回來,定護你一世安穩。
他望着顧宴寧,目光堅定而深情。
顧宴寧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微微低下頭,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他握緊布包,忽然覺得前路的風霜也沒那麼可怕了。
轉身時,腳步比來時更堅定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