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爸希望你這樣嗎？”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場的塑膠跑道上交織。喧鬧散去，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籃球拍打聲和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李振站在那裏，身體依舊緊繃，像一沒有完全鬆弛的弓弦。他低着頭，目光盯着自己被扯壞的袖口，以及剛才因爲用力砸向地面而有些發紅、沾着灰塵的指節。陳凡那句“你爸希望你這樣嗎？”如同一聲驚雷，在他混亂喧囂的腦海中炸開，留下了一片空白和尖銳的鳴響。
他怎麼會知道？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父親的事？這件事在學校裏，除了之前的班主任因爲家訪略知一二，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疤，是他所有憤怒和自暴自棄的源頭。
陳凡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他面前，保持着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有力量，仿佛能穿透他堅硬的外殼，直接觸摸到他內心那個蜷縮着的、無助的少年。
過了好一會兒，李振才極其艱難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看向陳凡，裏面充滿了被窺破秘密的震驚、戒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你……你怎麼知道？”
陳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遠處漸漸沉下的夕陽，語氣平緩，仿佛在敘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去年秋天，縣機械廠的那起事故，很嚴重。你父親是爲了搶救工友被卷進機器裏的，對吧？脊椎神經受損，下半身癱瘓，廠裏雖然賠了錢，但也只是勉強維持治療和生活。”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李振努力掩藏的過往。他感覺呼吸變得困難，口像是被巨石壓住。那些深夜裏的嘆息，母親偷偷抹去的眼淚，家裏揮之不去的藥味，以及父親躺在床上漸灰敗的眼神……所有被他用憤怒和暴力強行壓抑的痛苦，在這一刻洶涌而至，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猛地扭過頭，不想讓陳凡看到自己瞬間泛紅的眼圈，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像一塊石頭。
“出了事，家裏頂梁柱倒了，很難。”陳凡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覺得天塌了，覺得誰都看不起你，覺得用拳頭才能保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覺得未來一片漆黑，怎麼混都是混，是吧？”
李振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陳凡的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所有陰暗和不堪的想法。
“可是，”陳凡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李振身上，變得銳利起來，“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躺在那裏，他最大的希望是什麼？是希望你變成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打架王？是希望你在學校裏惹是生非，最後被開除，徹底斷送那本就渺茫的前程？還是希望看到你因爲他而毀掉自己的一生？”
“別說了！”李振低吼一聲，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痛苦和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處遁形的狼狽。
“我偏要說！”陳凡上前一步，近他，目光灼灼，“你以爲你打架厲害，逞凶鬥狠，別人就怕你了？我告訴你，那只會讓他們在背後更看不起你，更肆無忌憚地拿你父親的事取笑你！你這樣做，不是在保護你父親的名聲，你是在給他抹黑！是在告訴所有人，李振的兒子，就是個只會用拳頭說話、沒腦子的廢物！”
“我不是廢物！”李振猛地抬頭，雙眼赤紅地瞪着陳凡，拳頭再次攥緊，額角青筋暴起。
“證明給我看！”陳凡毫不退讓地與他對視，聲音陡然提高，“證明給你躺在床上的父親看！證明給所有瞧不起你的人看！用你的行動，而不是你的拳頭！”
李振喘着粗氣，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陳凡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他用以自我保護的外殼，露出了裏面血淋淋的、軟弱的內核。
“體育生……”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真的……可以嗎？”
“路，我可以幫你指。市體校的王教練，跟我有些交情，我可以幫你爭取一個測試的機會。”陳凡的語氣緩和下來，但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但路，要你自己去走。而且，這條路絕不輕鬆。高強度的訓練會榨你每一分體力，同時你還不能完全放棄文化課。你要吃的苦，比你打架挨的拳頭，要多十倍，百倍。”
陳凡盯着他的眼睛：“告訴我，李振，你是想繼續當一個人人討厭、自己也討厭的混混，還是想拼一把，搏一個堂堂正正的未來，讓你爸他媽能爲你挺直一次腰杆？”
夕陽的最後一絲光亮映在李振的臉上，將他臉上的掙扎、痛苦、迷茫，以及那一絲被強行點燃的、微弱的火苗，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因爲長期打架和偶爾自發鍛煉而顯得格外有力的手。這雙手，除了破壞和惹禍，還能做點什麼嗎？
他想起了父親出事前，拍着他肩膀說“小子，好好練，將來當個運動員給爸爭光”時爽朗的笑容；想起了母親漸憔悴的臉龐和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想起了那些混混“兄弟”們只有在需要打手時才找他的虛僞……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着屈辱、不甘和一絲微弱希望的情緒，在他腔裏沖撞。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裏雖然還帶着血絲，卻少了許多暴戾，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陳老師，”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我……我想試試。”
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補充了一句：“我……我不會再隨便打架了。”
這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承諾，而是他在內心廢墟上，立下的第一個誓言。
陳凡看着他，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他知道，對於李振這樣的少年，口頭承諾遠不如行動可靠，但這至少是一個開始，一個方向。
“好。”陳凡只說了一個字。他拍了拍李振的肩膀，“袖子壞了，回去讓你媽縫一下。明天放學後，留下來，我先看看你基本的身體素質。”
李振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嗯”了一聲。
陳凡不再多言，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他聽到身後傳來系統清脆的提示音：
【檢測到學生李振學習狀態由“極度抵觸，放棄”轉變爲“迷茫，但產生微弱動力”。】
【檢測到學生李振對宿主信任度大幅提升。】
【據進步幅度，發放名師獎金：500元。】
【觸發支線任務：體魄的覺醒。】
【任務內容：在一個月內，將李振的常規體能訓練提升至達標水平，並幫助其掌握至少一項體育專項的基本技術。】
【任務獎勵：據完成度評定，可能包含現金、技能“基礎體能訓練法”或特殊道具。】
陳凡腳步未停，嘴角卻微微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錢不是目的，但系統的認可和任務的發布，證明他的方向是對的。
點燃一顆絕望的心，比解答一道數學難題，更讓他有成就感。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振還站在原地，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夕陽將他孤單的身影拉得很長，卻仿佛不再那麼陰暗。
第一塊堅冰，已經開始融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