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煤球爐的火苗躥得老高。蘇婉彎腰撥弄爐灰，鐵絲尖頭還沾着昨晚烤紅薯的焦痕。少年林默突然從裏屋沖出來，校服領口的紐扣歪在一邊，像顆沒對齊的算珠。"我自己來！“猛地搶過鐵絲，指尖觸到滾燙的爐沿，猛地縮手又強裝鎮定。蘇婉懸在半空的手掌還留着鐵絲的餘溫，看着兒子抓起煤球往車棚跑，書包帶子在後背拍出"啪嗒啪嗒"的節奏。
竹匾裏的芥菜在晨光裏泛着半透明的綠，鹽粒均勻裹着每片菜葉。蘇婉輕輕摩挲竹匾邊緣的油漬——那是昨晚林默偷吃醬菜時蹭的。她朝裏屋喊："表弟，把阿默的作業本收好，老師說要查上周的周記。"
裏屋書桌第三格抽屜開着，課本堆得像碼頭的貨箱。最上面數學練習冊空白處，歪歪扭扭畫着醬菜壇子，壇口飄着朵用紅筆塗的花，花瓣上"蘇婉"二字被橡皮擦得起了毛邊。
林默的手剛碰到抽屜鎖扣上的麻繩，外屋傳來蘇婉的咳嗽聲。他想起昨晚給母親捶背時，摸到肩胛骨下硬邦邦的繭子，那是常年扛貨箱磨出來的。麻繩突然鬆了，作業本譁啦散了一地，露出壓在最底下的硬殼本。藍封面小熊缺了只耳朵，夾頁裏掉出張舊照片：穿軍裝的林建軍抱着襁褓中的嬰兒，蘇婉扎着麻花辮站在旁邊，笑得像曬暖的太陽花。"當啷"一聲，磨得發亮的鵝卵石滾到腳邊，上面用鋼筆寫的"16"被水洇得模糊。林默彎腰去撿，膝蓋撞到桌腿，疼得直吸氣。日記本被風掀開，停在3月15日那頁：
"今天看見媽在碼頭扛貨箱，帆布帶勒得肩膀通紅。我想說'別扛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你怎麼又忘了給我買鋼筆'。她晚上偷偷往我書包塞了支新鋼筆，筆尖亮得能照見人影，我知道是她用三天縫補活換的。"
墨跡裏還有淚水的褶皺，"媽媽辛苦了"被劃掉，改寫成"真討厭"三個加粗的字。林默的指尖輕輕碰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三十歲生日那天，母親寄來的毛線手套粗糙得扎手，他卻隨手塞進了抽屜。
外屋腳步聲漸近，林默慌忙合上本子。抽屜底層壓着個布包，拆開是雙藏藍色毛線手套，線團裏摻着白色毛線——分明是用他穿小的舊毛衣拆的。"表弟，看見阿默的周記了嗎？"蘇婉端着姜湯站在門口，碗沿的豁口硌着掌心，"老師說他上周的周記只寫了三行，被留下來補課了。"
林默接過碗，姜塊在熱湯裏輕輕晃動。"可能在書包夾層裏。"他低頭吹着湯面，忽然問："媽，您今天不去食品廠？""王師傅說新醬菜要發酵三天。"蘇婉往碗裏加了勺紅糖，晶亮的糖粒慢慢融化，"正好在家歇歇。"她目光落在林默身後的抽屜上，突然笑了："阿默小時候總把秘密藏在裏面，以爲我找不到。"
煤球爐的火光映着蘇婉蹲下的身影，藍布工裝後襟沾着片芥菜葉。林默望着母親添煤的動作，想起日記最後一頁模糊的字跡："我想快點長大，長得比碼頭的吊機還高，這樣就能替媽媽扛貨箱了。"
傍晚，少年林默背着書包回來，巷口的老槐樹被夕陽染成金紅色。他校服後領別着枚新校徽，手裏攥着張揉皺的周記本，書包裏露出毛線手套的邊角。"媽，我……老師說周記要寫真心話。"少年聲音帶着哭腔，書包"啪"地掉在地上。
蘇婉的手在煤球爐上頓了頓，姜湯的熱氣在她臉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接過周記本，指腹在"媽媽辛苦了"幾個被劃掉又描深的字上反復摩挲。突然，她把少年往懷裏一拉，下巴抵在他的發頂："傻孩子，媽知道。媽都懂。"
煤球爐上的姜湯咕嘟作響，姜的辛辣混着紅糖的甜，在空氣裏漫成一片溫暖的霧。林默靠在門框上，看着母子相擁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他摸出褲袋裏的黃銅懷表，表蓋內側的照片在暮色裏格外清晰——年輕的蘇婉抱着襁褓中的自己，笑得像朵盛開的向日葵。
巷口傳來小姑娘清脆的笑聲，舉着只紙船跑過。船身褶皺裏還沾着醬菜滷汁，是用林默作業本紙折的。蘇婉的目光追着紙船，直到它消失在胡同拐角，嘴角的笑意像剛開壇的醬菜，鹹裏帶甜，辣裏藏暖。
林默把日記本輕輕放進抽屜，壓上那塊刻着"16"的鵝卵石。月光漸漸爬滿窗櫺，煤球爐的火苗弱下去，外屋的月光卻越來越亮。他躺在床上，聽着蘇婉在燈下縫補手套的"咔嗒"聲，忽然覺得心裏某個空缺的地方，正被這1998年的冬夜填得滿滿當當。
窗外的月光照在"蘇記便民鋪"的招牌上，鬆木清香混着醬菜的鹹鮮漫在空氣裏。林默知道，從翻開這本日記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些被忽略的歲月，被辜負的深情，正在這1998年的時光裏，慢慢得到原諒，像剛開壇的醬菜，鹹裏帶甜，辣裏藏暖，餘味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