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上那句脫口而出的“九月二十八”,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梁家小院表面平靜的水面下,激起了洶涌的暗流。表面的日子還在過,割麥、曬場、拾掇秋菜,但空氣裏無形中多了一層緊繃的隔膜。
張秀英依舊圍着“妮兒”噓寒問暖,只是笑容裏多了幾分小心翼翼。梁建國的沉默則更加沉重,像一塊壓在所有人心頭的石頭,下地幹活時揮動鋤頭的力道都帶着一股壓抑的狠勁。他不再回避梁小燕的目光,但那目光裏沒有了之前的復雜溫和,只剩下一種審視的沉重,仿佛在無聲地宣告:你是梁小燕,只能是梁小燕。
梁小燕則變得更加沉默。她機械地做着農活,動作依舊熟練,但眼神卻常常放空,越過金黃的麥垛和低矮的土牆,投向那條通往縣道的土路盡頭。王小虎送來的瓜果蔬菜,她不再拒絕,但總是客氣而疏離地道謝,然後放在一邊。王小虎撓着頭,憨厚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和失落,他能感覺到“小燕妹子”變了,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牆。
這種壓抑的氣氛,終於在秋糧入倉、農閒初至的一個傍晚,被兩家父母刻意點燃的火花推向了爆裂的邊緣。
王家爹媽提着兩瓶當地小作坊釀的、度數頗高的糧食酒,笑呵呵地登門,說是“慶豐收,解解乏”。張秀英和梁建國心照不宣地熱情招呼,殺雞切肉,整了一桌比生日宴還豐盛的酒菜。
飯桌上,氣氛被刻意炒得異常熱烈。梁建國和王家爹頻頻舉杯,粗瓷碗碰得叮當響,辛辣的酒氣彌漫開來。張秀英和王家娘則圍着王小虎,你一言我一語:
“虎子這孩子,實誠!有力氣!十裏八鄉誰不誇?”
“就是!咱小燕能找着虎子這樣的,是福氣!”
“這倆孩子從小一塊長大,知根知底,多般配!”
“是啊!是啊!早點把事兒定了,咱們當爹娘的,也就了了一樁大心事!”
話題毫不掩飾地直指王小虎和梁小燕的婚事。王小虎被爹娘和梁家嬸子輪番誇贊,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借着酒勁,嘿嘿傻笑着,偷偷瞄着坐在他對面、低頭沉默扒飯的梁小燕,眼神熱切又帶着點傻氣的期待。
梁小燕只覺得每一句誇贊,每一句“般配”,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發抖,指節泛白。她猛地抬起頭,正對上張秀英帶着哀求、緊張的目光。那目光似乎在說:認命吧,妮兒,這就是你的路!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沖上梁小燕的頭頂!她“啪”地一聲放下筷子,聲音不大,卻讓桌上熱烈的氣氛驟然一滯。
“我吃飽了。”她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渣子,看也不看衆人,轉身就往自己屋裏走。
“哎,妮兒!再吃點!陪陪你虎子哥說說話!”張秀英急忙喊道,聲音帶着慌亂。
梁小燕腳步沒停,徑直掀開藍布門簾,進了屋,反手就把門關上了,雖然沒有落鎖,但那“砰”的一聲輕響,清晰地表達了拒絕。
屋外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王小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黯淡下來,悶頭灌了一大口酒。王家爹娘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梁建國猛地將碗裏的殘酒一飲而盡,重重地把碗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王小虎,又看向張秀英和王家兩口子。
“喝酒!”他低吼一聲,拿起酒瓶,親自給王小虎倒上滿滿一碗,“虎子!叔看好你!是個頂門立戶的漢子!幹了!”
“建國叔……我……”王小虎看着那碗晃動的、辛辣的酒液,有些發怵。
“幹了!是爺們兒就別磨嘰!”梁建國語氣強硬。王家爹也在旁邊幫腔:“聽你建國叔的!幹了!”
王小虎被架着,一咬牙,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像火線一樣從喉嚨燒到胃裏,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一碗下肚,梁建國又立刻給他滿上。張秀英和王家娘也在一旁勸酒夾菜。王小虎的酒量本就不算頂好,在兩家大人有意的輪番攻勢下,很快就被灌得眼神迷離,舌頭打結,說話含混不清,最後頭一歪,直接趴在油膩的飯桌上,發出了響亮的鼾聲。
“哎呀,這孩子,酒量淺,喝高興了!”王家娘訕笑着打圓場。
張秀英和梁建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梁建國站起身,走到王小虎身邊,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虎子?虎子?醒醒!”
王小虎毫無反應,鼾聲如雷。
“喝多了,走不了了。”梁建國沉聲道,目光看向張秀英,又掃了一眼梁小燕緊閉的房門,意思不言而喻。
張秀英心領神會,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她深吸一口氣:“是啊,這麼晚了,路上磕着碰着可不行。當家的,你幫着把虎子扶……扶到妮兒屋裏歇會兒吧。妮兒那屋炕大,幹淨。”她說這話時,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睛根本不敢看梁小燕的房門。
王家爹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梁家兩口子的用意,臉上露出特別復雜的表情。鄉下地方,這種“生米煮成熟飯”促成姻緣的老法子,雖然上不得台面,但也並非沒有先例。何況兩家早在他們倆小的時候就給他們訂下了婚約。
“這……這合適嗎?”王家爹搓着手,還是有些猶豫。
“有啥不合適!”梁建國聲音陡然拔高,“都是自家人!還能害了虎子不成?就這麼定了!”他不再廢話,彎腰,和王家爹一起,一左一右架起醉得不省人事、死沉死沉的王小虎。
王小虎迷迷糊糊,嘴裏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字眼,身體軟得像面條,被兩人半拖半架着,踉踉蹌蹌地走向梁小燕的房間。
張秀英搶先一步,走到房門前,心髒狂跳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她顫抖着手,輕輕推開了那扇剛才被梁小燕關上的房門。
屋裏沒開燈,一片漆黑。借着堂屋透進來的昏黃光線,隱約能看到梁小燕坐在炕沿邊,背對着門口,身影僵硬得像塊石頭。
“妮兒……”張秀英的聲音帶着哭腔和巨大的心虛,“虎子……虎子喝多了,走不動道了……在你炕上……歇會兒……就歇會兒……”她語無倫次,根本不敢看女兒的背影。
梁建國和王家爹已經架着王小虎擠了進來。濃烈的酒氣和成年男性的汗味瞬間充斥了狹小的房間。王小虎沉重的身體被粗暴地扔在了炕上,震得土炕都似乎晃了一下。他翻了個身,鼾聲更加響亮,毫無知覺。
“好了,讓他睡吧!咱出去!”梁建國看也不看僵坐在炕沿邊的梁小燕,聲音沙啞地催促着,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他拽着還在猶豫的王家爹,又推了一把門口失魂落魄的張秀英,粗暴地將兩人推出了房間。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落鎖聲,從門外傳來!
梁小燕渾身猛地一顫!像被一道冰冷的電流擊中!他們……他們竟然從外面把門鎖上了!
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猛地從炕沿邊彈起來,撲到門邊!雙手抓住冰涼粗糙的木門板,用盡全身力氣去擰那簡陋的鐵皮門把手!
紋絲不動!
門被從外面鎖死了!
“開門!”梁小燕再也壓抑不住,嘶聲尖叫起來!聲音因爲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尖銳變形,帶着哭腔,“放我出去!開門!梁建國!張秀英!你們開門!”她瘋狂地用身體撞擊着單薄的木門,發出“砰砰”的悶響!門板顫抖着,灰塵簌簌落下。
門外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張秀英壓抑的、如同貓抓般的啜泣聲隱約傳來,還有梁建國低沉壓抑的呵斥:“閉嘴!回屋去!”
沒有人回應她的尖叫和撞門聲。仿佛門外的人已經徹底消失,將她和她最厭惡、最恐懼的處境鎖在了一起!
炕上,王小虎被她的尖叫和撞門聲驚動,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一條粗壯的胳膊胡亂搭了過來,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小燕妹子……別……別怕……”
那帶着濃重酒氣和汗味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那只胡亂搭過來的胳膊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梁小燕如同觸電般猛地向後彈開,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巨大的惡心感和強烈的恐懼讓她胃裏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牆,身體因爲憤怒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着,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眼淚洶涌而出,無聲地滑過冰涼的臉頰。黑暗中,她死死盯着炕上那個鼾聲如雷的模糊身影,像盯着一個隨時會撲上來的惡魔。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沒她的心髒。他們不僅要她做“梁小燕”,還要強行把她塞進一個被安排好的婚姻裏!把她當成一件物品,一個延續香火、拴住“女兒”的工具!
她不再撞門,不再尖叫。所有的力氣仿佛都在剛才的爆發中耗盡。她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緩緩滑坐在地上,蜷縮在門後的陰影裏。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着。
黑暗中,時間流逝得異常緩慢。王小虎的鼾聲如同魔咒,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含糊的囈語,都讓蜷縮在門後的梁小燕神經繃緊,身體僵硬。
憤怒的火焰在冰冷的地面上漸漸熄滅,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她不再流淚,眼神空洞地望着門縫底下透進來的一線微弱光線。那線光,是外面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系,卻也是她無法觸及的自由。
她是誰?
她爲什麼在這裏?
那個懸賞千萬尋找她的男人……他是否知道,他尋找的人,此刻正被鎖在黑暗裏,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緊緊纏繞上她絕望的心:逃!必須逃出去!不惜一切代價!離開這個用謊言和強迫編織的牢籠!離開這片窒息的金色麥浪!
可怎麼逃?門被鎖死,窗戶釘着結實的木條。梁家溝像一個孤島,她身無分文,舉目無親。
黑暗中,她的目光緩緩移向炕邊那個掉漆的深紅色木櫃。那個櫃子……張秀英總是在夜深人靜時,鬼鬼祟祟地打開它……裏面,是否藏着能解開她身份之謎、或者能幫她逃離這裏的東西?她本想過去翻看,但是炕上的王小虎,讓她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蜷縮在門後,像一只蟄伏的、受傷的獸,等待着時機,也等待着黎明。門外,張秀英壓抑的啜泣和梁建國沉重的嘆息,如同夜梟的悲鳴,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更添絕望的底色。這一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