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劍閣。
主峰之巔,天衍大殿。
殿內青銅古鼎燃着靜神香,煙氣筆直升騰,凝而不散。
天衍劍閣宗主蕭長風,正臨窗而立,擦拭着一柄三尺青峰古劍。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每一寸劍身,都用浸染了晨露的雲錦細細拂過。
劍刃上倒映出他平靜無波的面容,深邃的眼眸裏是萬古不變的沉寂。
殿外,忽有空間破碎的劇烈波動傳來。
蕭長風擦拭劍身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下一刻。
大殿中央的空間被一道蠻橫的力量撕開,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從中跌落出來,重重地砸在光潔如鏡的青石地板上。
“砰!”
沉悶的響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
蕭長風緩緩轉過身,視線落在來人身上。
來者正是去追尋聖女下落的太上長老,陸玄機。
此刻的陸玄機,哪裏還有半點太上長老的仙風道骨。
他發冠歪斜,星紋道袍上滿是褶皺,甚至還沾染着幾片枯黃的草葉。
一張本應古井無波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毫無血色。
他的身體在不住地發抖,不是因爲受傷,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玄機師弟。”
蕭長風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你回來了。”
陸玄機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他想要行禮,雙腿卻軟得站不穩,一個踉蹌再次跪倒在地。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長風將古劍歸鞘,緩步走到他的面前。
“出什麼事了?”
“聖女呢?”
聽到“聖女”二字,陸玄機身體的顫抖愈發劇烈。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血絲與駭然。
“宗主!”
他終於擠出了兩個字,沙啞得不成人聲。
“聖女……聖女的氣息,消失了。”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幾道強橫的氣息瞬間從大殿各處浮現,幾位閉關的長老被這驚人的消息引動,神念匯聚於此。
“消失了是什麼意思?”
一個威嚴的聲音在殿內響起,是執法長老,霍山。
“是被殺了,還是被擄走了?”
陸玄機用力地搖着頭,牙齒都在打顫。
“不知道……不……或許,是死了。”
“但那不重要!”
“什麼叫不重要?”
霍山的身影直接在大殿一側顯現,他性如烈火,此刻更是怒發沖冠。
“陸玄機!你身爲太上長老,追丟了宗門聖女,還敢說不重要?”
“那可是我天衍劍閣未來的希望!”
陸玄機沒有理會霍山的怒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蕭長風,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那裏……惹不起。”
“什麼惹不起?”
霍山上前一步,氣息壓向陸玄機。
“我天衍劍閣屹立東洲十萬年,何曾有過‘惹不起’三個字!”
陸玄機被這股氣息一沖,猛地噴出一口逆血,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是喃喃自語,一遍又一遍。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蕭長風抬手,示意霍山稍安勿躁。
他蹲下身,與陸玄機平視。
“玄機師弟,你慢慢說。”
“你究竟看到了什麼,或者說,感受到了什麼?”
蕭長風的平靜似乎給了陸玄機一絲力量。
他喘息了許久,混亂的思緒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古神。”
“什麼?”
這一次,連蕭長風都出現了片刻的失神。
霍山更是嗤笑一聲。
“陸玄機,你莫不是追蹤聖女走火入魔,出現幻覺了?”
“這個時代,哪裏還有什麼古神!”
陸玄機沒有反駁,他只是伸出依舊在顫抖的手,指向一個方向。
“我追尋聖女最後泄露的一絲天機,到了那片山谷。”
“我本想用神識探查。”
“可就在那一瞬間……”
他的話語頓住,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極致的恐懼。
“我感受到了一絲道韻。”
“僅僅是一絲。”
“道韻?”
霍山不屑道。
“能讓你嚇成這樣的道韻,難道是仙帝親臨不成?”
陸玄機沒有看他,只是對着蕭長風,一字一句地訴說。
“那道韻裏,有神凰啼鳴,有世界樹扎根混沌,有麒麟踏碎祥雲……”
每說出一種,大殿內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當陸玄機說完,整個天衍大殿已經落針可聞。
霍山臉上的嘲諷僵住了。
其他幾位長老的神念也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這些都是傳說中,只存在於最古老典籍裏的至高神祇才能擁有的道韻。
任何一種單獨出現,都足以震懾萬古。
而它們,竟然同時出現在了一個地方。
“而且……”
陸玄機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讓他恐懼的事情。
“在那些古老浩瀚的道韻之中,我還感受到了一絲新生的,卻同樣純正到極致的道韻。”
“是……破障神光。”
“破障珠!”
蕭長風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破障珠是青鋒宗的鎮宗之寶,天衍劍閣自然有所耳聞。
那件法寶,在不久前碎裂了。
而現在,它的道韻,竟然與傳說中的古神道韻交織在了一起。
這意味着什麼?
陸玄機慘然一笑。
“宗主,現在你明白了嗎?”
“那不是什麼遺跡,也不是什麼殘存的法陣。”
“那裏,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古神道場!”
“有一位我們無法想象的存在,隱居在那裏。”
“聖女或許是誤入了那裏,觸怒了那位存在,所以……魂飛魄散了。”
“而青鋒宗的破障珠殘片,恐怕也成了那位存在的收藏品。”
一番話說完,陸玄機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癱軟在地。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霍山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
他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浸透。
如果陸玄機說的是真的,那他剛才的叫囂,無異於在鬼門關前反復橫跳。
許久。
蕭長風才緩緩站起身。
他走回窗邊,重新拿起那柄古劍,卻沒有再擦拭。
“傳我諭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天衍劍閣。
“即刻起,將山谷所在的那片萬裏區域,劃爲禁地。”
“任何弟子,不得靠近,違者,廢除修爲,逐出宗門。”
霍山猛地抬頭。
“宗主!那聖女她……”
“聖女鳳韻萱,於歷練途中遭遇不測,不幸隕落。”
蕭長風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厚葬,追封‘天衍神女’。”
“宗門上下,致哀百年。”
這個決定,冷酷而又果斷。
霍山還想說什麼,卻被另一位長老用神念按住。
“宗主英明。”
一位蒼老的長老身影浮現,對着蕭長風躬身一拜。
“與宗門存續相比,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我等,附議。”
其他幾位長老的神念也紛紛表示贊同。
他們都是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很清楚一位隱世的“古神”意味着什麼。
那根本不是天衍劍閣可以去試探的。
冒然闖入,唯一的下場,就是宗門覆滅。
蕭長風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着窗外翻涌的雲海,視線投向了那片被他剛剛親手劃爲禁地的遙遠山脈。
陸玄機在臨走前,留下了一枚劍符。
那是天衍劍閣最高規格的示好信物。
是拜見,而非挑釁。
希望那位未知的存在,能明白天衍劍閣的敬畏之心。
“此事,到此爲止。”
“所有相關信息,列爲最高絕密,今日之後,誰也不得再提。”
蕭長風揮了揮手。
“都退下吧。”
衆位長老的身影與神念緩緩散去。
陸玄機也被兩名弟子攙扶着,送去療養。
空曠的大殿,再次恢復了寧靜。
只有那筆直的香煙,不知何時被一股無形的氣流吹動,微微彎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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