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隆!
山谷的震動愈發劇烈。
那股蠻荒的妖氣鋪天蓋地,卷動着風雲,將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墨色。
溪流徹底逆轉了方向。
山谷外的大河掀起百丈狂瀾,河水倒灌而入,仿佛有一頭遠古巨獸正在逆流而上。
沈子越將萱萱護在身後,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那股恐怖氣息的主人,已經抵達了山谷的入口。
快得不可思議。
那是一個龐大到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輪廓。
僅僅是一個頭顱,就幾乎要堵塞整個山谷的入口。
漆黑的鱗片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澤,兩只巨大的、如同燈籠般的豎瞳,透出的是純粹的貪婪與暴虐。
目標直指院中的小水潭。
或者說,是那枚魚餌。
“哥哥……”
萱萱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小小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沒事,別怕。”
沈子越安撫着她,心裏卻在飛速盤算。
這陣仗,絕對不是什麼善茬。
自己這小院雖然古怪,但能不能擋住這種級別的怪物,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要不,現在把魚餌收回來?
念頭剛剛升起。
異變陡生。
那已經沖到谷口的龐然大物,那攪動了整片地域風雲的恐怖妖王,動作戛然而止。
它巨大的身軀,就那麼僵在了那裏。
前一刻還暴虐貪婪的豎瞳裏,有什麼東西瞬間凝固,然後飛速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驚恐。
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面對天命克星時的本能畏懼。
沖天的妖氣,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不是消散,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壓回了它的體內,連一絲一毫都不敢再泄露出來。
盤踞在天空的妖雲漩渦,頃刻間煙消雲散。
風停了。
水靜了。
連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
沈子越愣住了。
什麼情況?
雷聲大,雨點小?
還是說,對方只是路過,現在已經走了?
他探出頭,小心翼翼地朝着谷口的方向張望。
這一看,他更懵了。
那巨大的怪物非但沒走,反而……姿態變得非常奇怪。
它那龐大到足以填平山谷的身體,正在以一個極其緩慢,甚至可以說是卑微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朝着院子的方向挪動。
不,那不是挪動。
那是在……匍匐。
它將巨大的頭顱深深地埋下,幾乎要貼到地面,巨大的身軀蜷縮着,瑟瑟發抖。
每前進一寸,都要停頓許久,仿佛前方不是一個普通的小院,而是什麼禁絕萬物的神域。
沈子越徹底看不懂了。
“這……是在幹什麼?”
他嘀咕了一句。
萱萱也從他身後探出小腦袋,眨巴着大眼睛,小聲問。
“哥哥,那個大壞蛋,是不是在玩學小蛇走路的遊戲呀?”
“……”
沈子越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爲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那龐然大物,終於用一種近乎自虐的緩慢速度,蹭到了小溪邊。
它沒有敢越過溪流分毫。
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在它眼中,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然後,它做出了一個讓沈子越更加迷惑的舉動。
它張開了那足以吞下一座小山的巨口。
但沒有發出咆哮,也沒有噴出什麼妖氣。
它只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從喉嚨裏吐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通體渾圓,散發着柔和寶光的珠子。
珠子一出現,周圍的水汽都自動向兩邊排開。
怪物用妖力輕柔地托着那顆珠子,將它送過了溪流,穩穩地放在了沈子越腳邊的草地上。
做完這一切,它整個身體都軟了下來,巨大的頭顱重重地磕在地面。
咚。
發出一聲悶響。
整個身體匍匐在地,一動不敢動,抖得和風中的落葉一樣。
院子裏一片寂靜。
沈子越低頭看看腳邊的珠子,又抬頭看看對岸那座“黑色肉山”,滿頭問號。
“這是……碰瓷?”
他想了半天,只想到這麼一個可能性。
“哥哥,你看!那條好大的泥鰍,它吐了一個漂亮的玻璃珠出來!”
萱萱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顆珠子吸引了。
她掙脫沈子越的懷抱,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那顆珠子。
珠子觸手溫潤,還帶着一點涼意,煞是好玩。
“大泥鰍?”
沈子越被萱萱的形容逗笑了。
別說,還真有點像。
除了個頭大了億點點,這通體漆黑,滑不溜秋的樣子,可不就是放大版的泥鰍嘛。
“這魚餌的效果也太好了吧。”
“釣魚還帶送禮的?”
他彎腰撿起那顆“玻璃珠”。
珠子入手沉甸甸的,質感非凡,在陽光下流轉着夢幻般的光華,確實漂亮。
“喜歡嗎?送給你了。”
沈子越隨手將珠子遞給了萱萱。
“謝謝哥哥!”
萱萱高興地接過去,像得了什麼寶貝一樣,用小手緊緊攥着。
沈子越的注意力,則重新回到了那條“大泥鰍”身上。
這家夥還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喂,你東西送到了,可以走了吧?”
沈子越朝着它喊了一聲。
然而,那“大泥鰍”只是抖得更厲害了,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沈子越有些犯難了。
這家夥堵在谷口,看着也挺礙眼的。
他撓了撓頭,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這條“泥鰍”……好像也是被魚餌吸引過來的。
那它,應該也能吃吧?
這麼大一條,骨頭剔掉,做成酸菜魚、水煮魚、紅燒魚……怕是能吃上一年。
這個念頭一起,對岸的黑水玄蛇妖王,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讓它的靈魂都在戰栗。
這位無上存在……要吃了我?
不!
能成爲這等存在的盤中餐,是小的無上榮幸!
只是……小的肉質粗糙,恐污了您的尊口啊!
黑水玄蛇妖王內心在瘋狂咆哮,可表面上卻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沈子越自然不知道對方豐富的內心戲。
他只是在很認真地思考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這麼大,一次也吃不完啊。”
“放着又不新鮮。”
他摸着下巴,圍着水潭踱了兩步。
忽然,他停下腳步,一拍大腿。
“有了!”
他轉身,對着那條“大泥鰍”招了招手。
“喂,大家夥,別趴着了。”
“給你找了個好去處。”
說着,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這個不起眼的小水潭。
“看你這麼懂事,今天就不吃你了。”
“以後你就住這裏面吧,給我看魚塘。”
“什麼時候我想吃河鮮了,再撈你出來。”
沈子-越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簡直天才。
這不就是個活的食材儲備庫嗎?
隨吃隨取,絕對新鮮。
然而,他的話,聽在黑水玄蛇妖王的耳中,卻不亞於九天神諭。
什麼?
這位存在……不吃我?
還要把我……圈養起來?
養在這片……蘊含着無上道韻的神水之中?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恐懼。
這是何等的機緣!
這是何等的天賜!
別說是看魚塘了,就是讓它在這裏當一條蚯蚓,它也願意啊!
黑水玄蛇妖王激動得渾身發抖,巨大的頭顱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仿佛是在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沈子越看着它這副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挺有靈性。”
“行了,別磕了,再磕地都裂了。”
“自己過來吧。”
他指了指溪流。
黑水玄蛇妖王聞言,如蒙大赦。
它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用盡了畢生的虔誠與敬畏,緩緩將自己的身體,探入了那條在它感知中神聖無比的溪流。
當它的身軀接觸到溪水的一刹那,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傳遍全身。
溪水中蘊含的,是比它修煉了萬年的本源妖力精純億萬倍的靈氣。
不,那已經不是靈氣了。
那是“道”的顯化!
僅僅是沾染了一絲,它就感覺自己卡了數千年的瓶頸,都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它強忍着立刻在溪水裏打滾修煉的沖動,恭敬地將龐大的身軀遊過小溪,停在了水潭邊。
然後,它抬起巨大的頭顱,用一種近乎討好的姿態,蹭了蹭沈子越的褲腳。
沈子越被這大家夥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行了行了,知道你很激動。”
“自己進去吧,地方小,將就一下。”
他擺了擺手,示意它可以下水了。
黑水玄蛇妖王卻不敢動。
沒有主人的允許,它不敢擅自進入這片神池。
沈子越看它不動,有些不耐煩了。
“怎麼這麼磨嘰?”
他走到“大泥鰍”的尾巴處,雙手抱住那比水桶還粗的尾巴尖,深吸一口氣,腰部發力。
“起!”
在黑水玄蛇妖王駭然欲絕的感知中,一股它完全無法抗衡的巨力傳來。
它那重若山嶽的龐大身軀,竟然被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凡人,輕而易舉地拎了起來。
然後,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
撲通!
一聲巨響。
小小的水潭,濺起了滔天水花。
黑水玄蛇妖王,被沈子越像扔一條死魚一樣,直接扔進了魚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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