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高，碼頭上彌漫着魚腥、汗水和河泥混合的復雜氣味。方才葉陌雷霆出手制服黑魚幫衆人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力夫和漁民們雖然恢復了勞作，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靛藍色的年輕身影，低聲議論着，眼神裏混雜着敬畏、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黑魚幫在碼頭橫行已久，欺壓良善，強收保護費，早已惹得天怒人怨。今日葉陌出手，如同在沉悶的污潭裏投下一塊巨石。
孫小海跟在葉陌身後，胸膛挺得更高了些，與有榮焉。他感覺手裏的鐵尺似乎也沉重了幾分，那是底氣。
兩人沿着河岸繼續巡邏。經過方才事發地時，幾個正在修補漁網的漁民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向葉陌行禮。葉陌微微頷首回應，步伐未停。
“陌哥，那黑魚幫……會不會來報復？”孫小海終究是少年心性，興奮過後，不免有些擔憂。他聽說過黑魚幫的凶名，幫主似乎是個狠角色。
“會。”葉陌的回答很簡單，目光掃過停泊在岸邊的一艘艘漁船和貨船，“所以他們才會怕。”
孫小海似懂非懂。
葉陌沒有過多解釋。江湖幫派，欺軟怕硬是本性。你退一步，他們便進一步；你展現出足以碾壓他們的實力和強硬態度，他們反而會權衡利弊。短時間內，黑魚幫明面上不敢再有什麼動作，但暗地裏的試探和小動作恐怕不會少。
他需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利用這段相對平靜的時間，盡快提升實力，並摸清碼頭更深層的水有多渾。
行至一處較大的貨棧前，這裏是“興盛貨棧”，主要裝卸糧食和布匹。幾個穿着統一號褂的夥計正指揮着力夫搬運麻包，一個穿着綢衫、管事模樣的中年人站在陰涼處，搖着折扇。
看到葉陌二人過來，那管事眼睛微眯，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二位差爺辛苦！鄙人姓錢，是這興盛貨棧的管事。”錢管事拱手作揖，態度頗爲熱情，目光尤其在葉陌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方才聽聞葉捕頭教訓了黑魚幫那幾個不開眼的東西，真是大快人心！這幫潑皮，早該有人收拾了！”
葉陌停下腳步，看着這位笑容可掬的錢管事。此人消息倒是靈通。
“分內之事。”葉陌語氣平淡，“碼頭治安，乃我輩職責。錢管事這裏，近日可還安穩？”
“托衙門的福，還算安穩，還算安穩。”錢管事連連點頭，隨即壓低聲音道，“不過……葉捕頭今日之舉，怕是打了黑魚幫的臉。他們幫主‘混江龍’李魁，是個睚眥必報的主，手下也有些亡命之徒，您……還需小心爲上。”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帶着試探，想看看葉陌的反應，也順便點出黑魚幫的不好惹。
葉陌面色不變：“多謝錢管事提醒。官府辦案，依法而行。若有人自恃武力，對抗王法，自有國法綱紀不容。”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又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
錢管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自然：“那是，那是！有葉捕頭這樣的青年才俊在，是我等商賈之福啊！”他話鋒一轉，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袋，不着痕跡地就想往葉陌手裏塞，“一點小心意，給二位差爺買碗茶喝，不成敬意……”
這是慣例，碼頭上有些勢力的商號，往往會打點巡邏的差役，以求行個方便。
孫小海看着那錢袋，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葉陌卻伸手擋住了錢管事遞過來的錢袋，目光平靜地看着他：“錢管事的好意心領了。維護碼頭秩序，保障商旅暢通，是衙門本分。只要貴號合法經營，不觸犯律法，我輩自當盡力。這茶錢，就不必了。”
錢管事愣住了。他在這碼頭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不收“茶錢”的捕快。這年輕人，是真的一身正氣，還是……另有所圖？
他訕訕地收回錢袋，臉上笑容有些勉強：“葉捕頭清廉，佩服，佩服……”
葉陌不再多言，點了點頭，便帶着孫小海繼續向前走去。
走出十幾步，孫小海才忍不住低聲道：“陌哥，那錢……爲什麼不收啊？我看別的弟兄……”
“小海，”葉陌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口子，不能開。今天收了他一錢銀子，明天他就敢讓你對走私的貨物睜只眼閉只眼，後天就敢讓你幫他打壓對頭。拿人的手短，一旦被這些商賈拿住把柄，我們這身公服，就再也挺不直腰杆了。”
孫小海若有所思，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但覺得葉陌說得有道理。
葉陌繼續道：“我們要立的威，是官府的威，是律法的威，不是地痞流氓的惡威，也不是收錢辦事的私威。只有自身立身正，行事公，說的話才有人聽，辦的案才有人服。”
孫小海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陌哥！”
接下來的巡邏，再遇到其他商號的管事或掌櫃，大多聽說了葉陌不收“茶錢”以及教訓黑魚幫的事，態度都變得格外客氣，甚至帶着幾分謹慎。沒有人再試圖塞錢，言語間也規矩了許多。
葉陌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秩序，正在以他爲中心，悄然建立。
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臨近午時，兩人巡至碼頭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河灣。這裏停泊着幾艘破舊的漁船，岸上搭着幾個簡陋的窩棚，是些最窮苦的漁民落腳之地。
一個七八歲、瘦骨嶙峋的小男孩，正蹲在河邊一塊大石頭上，對着渾濁的河水抹眼淚。
葉陌腳步一頓，走了過去。
“小孩，哭什麼？”孫小海心軟，搶先問道。
那小男孩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到是兩位官差，更是害怕，瑟縮着不敢說話。
葉陌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些：“別怕，告訴我們，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或許是葉陌的眼神不像壞人，又或許是孫小海看起來憨厚，小男孩抽噎着，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娘病了……沒錢抓藥……魚簍……魚簍也被黑魚幫的人搶走了……說我們沒交夠份子錢……”
又是黑魚幫！
孫小海氣得握緊了拳頭。
葉陌沉默了一下，從懷裏掏出那串昨日領到的、還沒捂熱的俸祿銅錢，數了大約一百文，塞到小男孩手裏：“拿去，給你娘抓藥。”
小男孩看着手裏沉甸甸的銅錢，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葉陌。
“記住，這錢是給你娘治病的。”葉陌摸了摸他的頭，站起身，“魚簍的事，我會處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孫小海看着葉陌的背影，又看看那捧着銅錢、不知所措的小男孩，連忙也掏出自己僅有的幾十文錢，塞給小男孩：“快去吧，聽葉捕頭的話！”然後快步跟上葉陌。
“陌哥……你……”孫小海看着葉陌平靜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難言的情緒。他自己家境也不好，深知那一百文錢對葉陌意味着什麼。
“錢財是身外物，練好本事，才能賺更多。”葉陌淡淡道，仿佛剛才給出的只是一把石子，“況且，看到了，不能不管。”
孫小海重重地“嗯”了一聲，心中對葉陌的敬佩，已然達到了頂點。
兩人回到縣衙，將上午巡邏的情況，特別是與黑魚幫沖突以及碼頭商號反應，向周康做了簡略匯報。周康聽完，看着葉陌，眼神復雜，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葉陌，你做得對，但……也要懂得保護自己。黑魚幫背後，水不淺。”周康語重心長。
“屬下明白，謝周頭提醒。”
下午無事。
下值後，葉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藥鋪，用剩下的錢，購買了幾味最普通、最便宜的強健氣血、舒筋活絡的藥材。雖然藥性微弱，但聊勝於無。
回到小院，他將藥材熬成一大鍋濃黑的藥汁，一半內服，一半倒入木桶，兌上熱水，整個人浸泡進去。
滾燙的藥力混合着水汽，通過毛孔滲入體內。葉陌運轉《混元武經·外勁篇》，引導着藥力融入氣血，滋養經脈，加速外勁的恢復和增長。
意識海中，虛天鼎微微旋轉，輔助他高效地吸收着藥力，並將藥材中微弱的雜質剔除。
“資源……還是太匱乏了。”葉陌感受着那緩慢增長的外勁，心中對“赤紋果”和“鐵骨草”的渴望更加強烈。
僅僅依靠俸祿和這些普通藥材，修煉速度太慢。他必須盡快擁有足夠的實力，然後，進入黑風山深處，去尋找屬於他的機緣！
夜色漸深，藥桶中的水漸漸變涼。
葉陌睜開眼，眸中精光內斂。他擦幹身體，換上幹淨衣服，走到院中。
月光下，他並指如劍，對着虛空緩緩刺出。
一縷淡白色的氣勁，無聲無息地延伸而出，比清晨時，似乎凝實了那麼一絲絲。
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