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砥柱傾頹
內侍那句“嘔血不止”如同驚雷，炸得劉據腦中嗡的一聲，霎時間，連窗外透入的夏日天光都仿佛黯淡了幾分。他剛剛還在籌謀布局，編織着屬於自己的權力網絡，轉瞬之間，那最堅實、最核心的支柱，卻傳來了即將傾塌的噩耗。
“備車！去大將軍府！”他甚至來不及更換那身便於行動的常服，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嘶啞與急迫，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出殿外。
馬車在長安城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軲轆聲，一聲聲都敲在劉據的心上。他緊緊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制那不斷上涌的恐慌與寒意。衛青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無論是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這位舅舅都是他目前最不可或缺的倚仗！
大將軍府邸依舊肅穆，但空氣中彌漫的那股濃重藥味，以及往來仆從臉上掩飾不住的驚惶，無不昭示着情況的危急。劉據幾乎是闖入了內室。
室內光線昏暗，藥氣熏人。衛青躺在榻上，臉色是駭人的蠟黃與灰敗交織，胸口微微起伏，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數名太醫令圍在榻前，低聲商議着，眉頭緊鎖，面色凝重。衛子夫皇後已然在此，鳳目含悲，緊握着兄長冰涼的手，強忍着沒有落淚。
“舅舅！”劉據撲到榻前，聲音發顫。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呼喚，衛青緊閉的眼睫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那雙曾經銳利如鷹、能洞察千軍萬馬動向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但看到劉據時，依舊努力聚焦，流露出了一絲屬於長輩的溫和與……難以言喻的復雜。
“據……兒……”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帶着血氣翻涌後的嘶啞。
“舅舅，您別說話，好生歇着，太醫定有辦法！”劉據急忙握住他另一只枯瘦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心中更是沉了下去。
衛青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轉向一旁的衛子夫，又緩緩掃過室內垂手侍立、面帶悲戚的幾位衛氏子侄和舊部將領，最後，重新定格在劉據臉上。
“吾……老矣……”他喘息着，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北疆……匈奴未滅……此生……憾事……”
“舅舅定能康復！來日方長，我大漢鐵騎還需舅舅統帥！”劉據急聲道。
衛青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又滲出了一縷暗紅的血絲。衛子夫連忙用絹帕替他擦拭，眼圈徹底紅了。
“統帥……呵呵……”衛青緩過一口氣，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屋頂，看到了那漠北的風沙，“去病……可當……大任……陛下……聖心……獨斷……”
他斷斷續續，話語含糊，但劉據卻聽懂了。舅舅在交代後事，他在肯定霍去病的能力，也在提醒他，皇帝的心思，難以揣測。
“據兒……”衛青的手忽然反握了一下，力道微弱，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謹……慎……藏……鋒……”
藏鋒！這兩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劉據的心頭。這是在用最後的生命提醒他，不要過於顯露鋒芒，尤其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
他還想說什麼，衛青卻像是耗盡了所有精力，眼睛緩緩閉上，呼吸變得更加微弱而急促，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
“兄長！”衛子夫終於忍不住，低泣出聲。
太醫令上前，再次診脈，臉色愈發難看，對着劉據和衛子夫緩緩搖了搖頭。
劉據僵立在榻前，看着衛青那毫無生氣的面容，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感沿着脊椎蔓延開來。藏鋒？他何嚐不想？可樹欲靜而風不止！刺殺的黑手尚未查明，河東的貪蠹亟待清理，朝堂的明槍暗箭無處不在……他若一味藏鋒，只會被這洶涌的暗流徹底吞噬！
舅舅，您這擎天之柱一旦倒下，這四面八方的風雨，我又該如何獨力支撐？
他在大將軍府一直待到夜幕降臨，直到衛青的狀況在太醫的竭力施爲下暫時穩定下來，雖未好轉，但也未繼續惡化。皇帝那邊也派了內侍前來探視，賞賜下大量珍貴藥材，但本人依舊未曾親臨。
回宮的路上，劉據一言不發，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馬車內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剛回到東宮，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霍去病竟已等在殿外。他顯然也是剛從大將軍府趕來，一身風塵，俊朗的臉上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壓抑不住的戾氣。
“殿下！”見到劉據，霍去病大步上前，抱拳行禮，動作依舊幹脆，但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裏，此刻卻燃燒着憤怒與焦灼的火焰，“舅舅他……”
“情況暫時穩住了，但……不容樂觀。”劉據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霍去病拳頭驟然握緊，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殿下！舅舅此番病重，來得蹊蹺！前幾日我見他時，雖顯疲態，卻絕無嘔血之兆！是否……是否與近日朝中風雲有關？”他將懷疑直接指向了政治陰謀。
劉據心中凜然。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衛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他的倒下，對許多勢力而言，是天大的利好。
“去病，慎言！”劉據壓低聲音，“無憑無據，不可妄加猜測。當務之急，是全力救治舅舅。軍中……還需你去穩定。”
霍去病死死咬着牙，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怒火，重重點頭：“臣明白！北疆防線，絕不會亂！”他頓了頓，看着劉據，眼神復雜，“殿下，舅舅倒下，日後……您更需步步爲營。軍中諸將，臣會盡力周旋，但朝堂之上……”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衛青是連接太子與軍方、乃至平衡朝堂的重要樞紐。他一倒，這個平衡將被徹底打破。
“孤知道。”劉據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你去忙吧。舅舅這裏，孤和母後會盯着。”
送走霍去病，劉據（肖健）獨自站在空曠的殿宇中，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如同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他的肩上。
外有匈奴虎視，內有蠹蟲貪腐，朝堂派系林立，暗處殺機潛伏，如今，最大的依靠也岌岌可危……
他走到窗邊，夜色如墨，吞噬了未央宮的萬千宮闕。遠處的宮燈在風中搖曳，明滅不定，如同他此刻飄搖未卜的前路。
藏鋒？
他緩緩抬起手，看着自己這雙依舊白皙文弱的手。
或許，舅舅說得對。在真正的力量積蓄足夠之前，過早地顯露鋒芒，只會成爲衆矢之的。
但，一味隱忍，就能換來平安嗎？
刺殺他的弩箭，河東鹽池的蠹蟲，還有那隱藏在幕後的黑手……他們會因爲他藏起鋒芒就放過他嗎？
不會。
劉據的眼神，在濃重的夜色中，一點點變得冰冷而銳利，如同淬火的寒鐵。
既然藏不住，那便不必再藏！
只是，方式需要改變。明面上的激進，可以轉爲暗地裏的布局。如同潛行的獵豹，收斂爪牙，並非退縮，而是爲了更致命的一擊。
他轉身，走向書案。案上，還擺放着關於河東鹽池的卷宗，以及汲黯出發前擬定的初步方略。
舅舅，您看着吧。
劉據提起筆，蘸飽了墨。
這未央宮的風雨，這大漢的江山，我劉據，扛定了！
筆尖落下，在竹簡上劃下堅定的一筆。
砥柱或將傾頹，但新的支柱，必須在他手中，盡快立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