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劇組的拍攝順序並不總是嚴格按照劇本的順序來進行,明明是第一天搭戲,不怎麼熟的演員們卻要演親密戲。

李熙堯看了聚餐時兩位女主演的表現,臨時決定把這兩場涉及到三位主角的親密戲提前拍,公冶皇後和鍾兒這場戲尺度之大,令人咋舌,李熙堯是借親密戲強迫她們趕緊進入狀態。

這是整個劇中比較重要的戲份之一,可以說是昭示主題的一場戲。未央宮和別的宮鬥劇不同,沒有把焦點放在女人們的明爭暗鬥上,她們的鬥爭是淺顯的,她們的手段是簡單的,甚至可以說是愚蠢。

比起鬥爭,劇本更關注的是這些被困在深宮之中,年輕鮮活姑娘們的欲望,往上爬的欲望,以及生理的欲望。長久以來,女性總是在無意識接受各種以性羞恥爲主導的羞恥馴化,聊起女人的欲望,總是讓人害臊的,總覺着是該被藏着掖着的,可欲望藏着,難道就消失了嗎?

貞節牌坊對守貞女人的歌頌,背後是父權對女性的層層剝削,公冶皇後和鍾兒偏偏就是生活在這樣的年代,她們的欲是不被允許,對權力的渴望更是大逆不道,而未央宮就是要把她們作爲真實的人、以及真實存在的人欲展示出來。

裴照影剛到劇組,江制片就和她說了昨晚劇組聚餐發生的事,她看着手裏的劇本日程,已經預料到今天的戲不會順利。岑霜這邊,她本就演技不好,現在又對搭檔多了成見,更入不了戲。而沈容清似乎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岑霜,原因大抵和李熙堯相同,對流量咖的偏見,也許還要再加上岑霜沒有參加試鏡就進了劇組,這對心氣高的沈容清來說,是莫大的屈辱。

唉,都怪裴鏡冉做事不周全,哪怕假模假樣給岑霜安排一個試鏡呢?不過那樣的話,以岑霜的演技都能過,別家來給她陪跑的姐姐們,她們的粉絲恐怕更要罵死未央宮吧!

拍攝地點是在公冶皇後的寢宮,攝制組已經準備完畢。

這場吻戲的背景是一直以來冷落公冶皇後的即墨皇帝,偶然發現那個當初他初登大寶時,因爲權力鬥爭被送進宮,十三歲就做了皇後的幼女已經長成。自詡對貴妃極盡寵愛的即墨,看到美貌無雙的公冶還是忍不住心動,或許比起心動,說起了色心更爲合適。

當晚,從不來皇後寢宮的即墨毫無預兆的到來,直奔主題寵幸公冶皇後,在吻她的唇時,發現她不肯鬆口,不過即墨從不會在意女人們的感受,他自顧自往下進行,完全不在意公冶只是躺在那裏,身體僵硬,眼裏甚至透露着迷茫。

好在,關鍵時刻,盛寵之中的貴妃爲了爭寵想盡辦法叫走了即墨,他走後,公冶皇後衣衫凌亂躺在鳳榻上,一動不動,眼裏除了迷茫還有不合時宜的渴望。

前半段,公冶被即墨侵犯的部分,岑霜根本不需要演,只要一想到在她身上動來動去,甚至吻她唇的男人是梁致遠,她就發自內心的惡心,爲了克制惡心,她的身體足夠僵硬。

後半段,即墨走後,她獨角戲的部分,被叫停了三次,李導說,她的表情太浮誇了。第四次,她突然想到小影的話,“頂級的演員用眼睛表達情緒,不用太誇張的表情,也不需要那麼多小動作,只一個眼神,就讓人讀懂她的情緒。”

岑霜嚐試着擯棄以往的表演模式,她只是靜靜躺在床上,想那些會讓她流露出渴望的事情,從長遠來說,她渴望作爲演員被人看到,渴望被觀衆認可,不過最近,她最渴望的事,是小影能來做她的老師,她又一次在腦海中構築小影的畫像……

“卡!”

李熙堯喊了卡,岑霜還沉浸在戲中出不來。

“岑霜不錯嘛,我還以爲要卡十幾次呢!”李熙堯高興地說着,完全沒預料到他一語成讖了。

化妝師陳筱要上場給岑霜補妝,裴照影阻止了她,“別,就這樣,讓她保持在情緒中。”

陳筱默默走開,離尹制片遠遠的。

“小沈,你直接過去吧!”李熙堯對在一旁候場的沈容清說。

沈容清一臉不屑走向她的站位,一直到場記打板後,她才收了她對岑霜的不耐煩。

緊接着就是兩個女演員的親密戲份,場記在鏡頭前聲音洪亮地打板,這一場戲,正式開始。

“皇後娘娘,您還好嗎?”鍾兒走近公冶皇後的鳳榻邊,輕聲細語問。

她出聲之後,岑霜才意識到下一場已經開始了。

是鍾兒來了,她渴望的人。

被即墨吻時,起初她無聲抗拒,礙於皇權無奈妥協,可慢慢地,隨着即墨的動作,她的腦海莫名想到鍾兒。

那個不安分的小宮女,一步一步從最莫等爬到她身邊,成了她身邊的大宮女,可她還是不安分,竟然因爲未央宮不受寵就想爬皇帝的床,可惜皇帝根本不來這未央宮,她想爬都沒機會。

公冶不在意皇帝有多少女人,對鍾兒的行爲沒放在心上,可是不知爲何,不知從哪天起,她開始計較,未央宮哪裏不好,她公冶徵毓又哪裏不好?

“鍾兒。”公冶皇後躺在榻上,故作迷茫地問:“你知道皇上想要的是什麼嗎?”

鍾兒立在榻邊,垂首不看她,語氣不自然,甚至有些慍氣道:“自然是皇後娘娘您。”

“你在氣什麼?”公冶撐起手肘看她,眉頭蹙起,語氣冷冽問:“嫉妒?不甘?”

鍾兒不語。

公冶從榻上坐起,看着垂首的鍾兒,“抬頭。”

看到鍾兒慢慢抬起頭,倔犟又受傷的表情,公冶自嘲地笑,她甚至在爲皇帝寵幸自己而吃醋,而被寵幸時,自己卻想着她?真是太可笑了!

“過來。”公冶強硬地命令道。

鍾兒走近,卻被她抓住手腕,撲倒在榻上,“你不是想要嗎?我給你,用被他剛剛吻過的唇,都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你說對嗎?”

“不。”鍾兒扭開頭不肯,眼裏的受傷更甚。

“不?”公冶已經快瘋了,她早就分不清自己對鍾兒數次縱容到底是不在意她的行爲,還是開始在乎她這個人,“由不得你。”

吻下去,卻被鍾兒拉過來的錦被擋住唇,還感受到她輕輕蹭了蹭,好像要擦掉另一個人的痕跡。

錦被拉開,鍾兒同樣目光灼灼。看着她的皇後娘娘,她眼裏的喜歡早就快溢出來了,卻怕僭越了娘娘,不敢宣之於口。娘娘要吻她,可卻因爲她從前做過的蠢事,這個吻的理由如此讓人心痛。

抹掉令她們介意的那個人留下的痕跡,等待着皇後娘娘的吻,香和熱越來越近……

裴照影和李熙堯甚至能從沈容清的抗拒到期待,看到她眼裏微妙的轉變,看到她對公冶皇後深藏的喜歡。

然而岑霜,出戲了。

“卡!”畢竟是同性親密戲,兩個演員沒經驗,岑霜演技本來也不怎麼樣,能拍到這一步已經大出預料了,李熙堯笑着說:“再來一條啊,保持住剛剛那個狀態,岑霜不要出戲啊!”

岑霜點點頭,心想,能不出戲嗎?沈容清明明拿她當情敵,卻在剛剛又用癡戀的眼神看着她,而且她們還是同性,要她們接吻甚至是大尺度,怎麼想都覺得奇怪吧!

拍這一條戲時,梁致遠沒有戲,便在片場觀看,眼裏是對岑霜的勢在必得,花瓶一個,蠢笨的美人,裝裝紳士輕輕鬆鬆騙到手,不想玩了,隨便甩掉就行,畢竟岑霜私德本就不好,大家只會說他終於清醒,沒被愛情蒙蔽頭腦。

這一幕,裴照影盡收眼底,不過梁致遠平時僞裝太好,裴照影只以爲他是喜歡上岑霜了。即墨和公冶之間可沒有喜歡,梁致遠談了戀愛還能入戲,可岑霜能做到嗎?

看來要定一條劇組演員之間不許談戀愛的規矩,任何因素都休想影響未央宮拍攝!

“八十二場一鏡二次!”

這一次更誇張,岑霜才抓住沈容清的手腕,她就出戲了。

“卡!”毫無意外,李熙堯叫了停,“岑霜,怎麼回事?還不如上次了。”

“導演,不好意思,剛剛走神了。”

沈容清出戲入戲都相當快,戲外,她對岑霜可沒有情,看一眼監視器那頭的裴照影,又把視線投在岑霜身上,拍拍她的肩,笑容和善,卻用着別人聽不見的聲音譏諷道:“走捷徑果然是行不通的吧?”

“你什麼意思?”

“你自己清楚就好,演員和制片人,真是般配。”沈容清看到那條微博,還有定妝照那天,尹昭佩給岑霜整理衣擺,兩個人還四目凝望着說悄悄話,終於明白岑霜怎麼進的未央宮。

她和尹昭佩,瘋了嗎?別說尹昭佩名花有主,就算無主,她岑霜也不稀罕摘啊!

“你誤會了,我和她沒有關系。”

“哦。”沈容清不在意哦了一聲,好像在說,你說你的,看我信不信就完了。

李熙堯看着沈容清帶着笑,態度和善指導岑霜,稍微有了點信心。

而裴照影看着這一幕,卻微微皺眉,沈容清怎麼回事?岑霜的表情足以說明一切,沈容清並不是在指導她。

“導演,抓緊時間拍吧?”岑霜本來入戲就不容易,再被兩次打斷,又被沈容清挑刺,她的狀態只會更爛。

“別急啊,讓小沈和小岑先溝通溝通。”

“再溝通一會兒就要打架了。”

李熙堯仔細一看,還真是,“行吧,開拍。”

“八十二場一鏡三次!”

剛被懟了,岑霜怎麼可能入得了戲,沈容清倒是遊刃有餘,毫不意外,又ng了。

李熙堯:“卡!”

李熙堯:“岑霜你怎麼回事!?”

場記:“八十二場一鏡四次,八十二場一鏡五次,八十二場一鏡六次……”

李熙堯:“卡,卡,卡!”

一直到第十四次。

裴照影和李熙堯的臉色都不太好,整個片場氣氛都很壓抑,從早上拍到現在,已經飯點了,工作人員都是餓着肚子工作,但岑霜一直在ng。

又一次ng,岑霜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

“餓死了,到底能不能過啊?”

“沈容清給岑霜搭戲,真是浪費了。”

“尹制片啥眼光,選這麼個人,還好意思發微博說她是最合適的公冶!”

……

“岑霜,再不過你幹脆別演了。”李熙堯氣到整張臉漲紅,站着痛批岑霜,隨後撒着氣往監視器前一坐,吼道:“再來一次!”

“八十二場一鏡十四次……”

場記的聲音有氣無力,他也真是累了,還餓!

終於,這一次,兩個演員的唇算是碰在一起了,然而,下一秒,又出了問題。

這次不僅是岑霜,連沈容清也很出戲,她甚至在岑霜好不容易親下來時扭開了頭。

岑霜滿臉錯愕,怎麼回事,沈前輩也會出錯?

“卡!”

裴照影終於還是怒了,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在片場,不要發瘋,影響導演的話語權。

誰知,李熙堯倒是體貼,沙啞道:“小尹,你幫我罵幾句,我嗓子都喊啞了,真是氣死我了。”

裴照影接過喇叭,在場所有被她罵過的人都豎起耳朵,好奇她要怎麼罵岑霜。

岑霜也是頭皮發麻,她又要被批鬥了!

然而裴照影開口第一句,卻是,“沈容清!”

“作爲一個演員,我想你不會沒看過傲慢與偏見,如果沒看過,建議你反復觀摩,收收你身上的傲氣,看了沒看懂,就想想龜兔賽跑,千萬別學兔子,有一天輸了還不知道怎麼輸的。再讓我看到你對自己的對手演員作出不屑的表情,就直接焊在臉上做成半永久,省得你切換表情還要消耗能量。”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怎麼回事?竟然罵得是沈容清!

沈容清如今的地位在哪兒不是被捧着,竟然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罵成這樣,可正因爲尹制片背景神秘,她才更不敢發作,有氣也只能憋着。

岑霜的不可思議只有短短幾秒,她才不信裴照影會放過她,而且今天的表現,不被罵也說不過去。

不對啊!裴照影已經罵過她了,沈容清是兔,那她岑霜不就是王八嗎?

“還有你!”裴照影視線轉移到岑霜臉上,“動物園的猴子拉出來練九年都會耍雜技,你岑霜出道九年還不會演戲?”

“這九年時間你腦子都拿來冒泡了嗎?一竅不通還混什麼娛樂圈,趁早找個男人嫁了算了。”

“九年時間,王八都能繞地球一圈,你岑霜還只會原地打轉。”

岑霜:“……”

尹昭佩才是大王八!

找她來的理由,是因爲她演技夠爛,這句話是哪個王八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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