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餐廳回到家，已是華燈初上。
冬日傍晚的天色暗得早，紛紛揚揚的雪花還在不知疲倦地飄灑，將整個城市裝點成銀裝素裹的童話世界。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蘇瑤和謝止淵一前一後地走着，踩在剛落下的新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誰都沒有說話。
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轉，與周遭的靜謐雪夜格格不入。
方才在餐廳與父母聚餐時強裝出的自然與熟稔，在踏入這方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天地時，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底下真實而生澀的礁石——兩個因一紙婚約而綁在一起的、幾乎可以算是陌生人的男女。
公寓所在的樓層不高，電梯平穩上升的數字跳動聲，在狹小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蘇瑤盯着那不斷變化的紅色數字，感覺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節奏，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胸腔。
她能清晰地聞到身旁男人身上傳來的、混合着冬日寒氣的清冽氣息，還有一種極淡的、像是雪鬆般的木質香調，很好聞，卻無端讓她更加緊張。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謝止淵很自然地側身，示意她先出。
蘇瑤低聲道謝，快步走出，從包裏翻找鑰匙時，指尖都有些不易察覺的輕顫。
門開了，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驅散了沾染的寒意。
脫下的外套還帶着室外的冰涼，蘇瑤將它們掛進衣櫥，動作刻意放慢，仿佛這樣就能延緩即將到來的、必須直面彼此的尷尬時刻。
最終還是她先開了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有些突兀：“你的日用品……似乎不多。”她目光掃過謝止淵放在角落的那個簡易行李箱，“等會兒我陪你去附近超市買些回來吧？”
她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些，像是尋常夫妻間的日常對話，但微微蜷縮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不自在。
謝止淵聞言，轉頭看她。
玄關暖黃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淺淡的陰影，讓他冷峻的輪廓柔和了幾分。
他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淡卻真實的笑容：“不必麻煩，已經叫人買了，應該很快就送到。”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瑤正想再說點什麼，一陣清脆急促的門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凝滯。
兩人俱是一愣。
謝止淵率先反應過來，眉梢微挑，似乎也有些意外：“應該是送東西的到了。”
他說着，轉身走向門口。
打開門，一個充滿活力的、帶着誇張抱怨的年輕男聲立刻鑽了進來：
“哥！你這破地方可真讓我好找啊！導航差點給我導隔壁小區去！這雪天路滑的，我一路提心吊膽……”
只見一個染着十分亮眼炫目的黃發年輕男子，拎着個碩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購物袋，像陣風似的刮了進來。
他穿着時下流行的潮牌羽絨服，脖子上掛着誇張的銀色項鏈，臉上表情生動，一進門就撅着嘴，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急需安撫的模樣。
蘇瑤站在客廳與玄關的連接處，看着這個不速之客，一時有些無語。
她這小家是租的，面積不大，裝修也算不上豪華，但每一處都是她精心布置的，溫馨整潔，充滿生活氣息。
怎麼到了這人嘴裏，就好像成了什麼難以尋覓的犄角旮旯？
那黃毛青年抱怨完，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屋內還有旁人。
目光觸及蘇瑤的瞬間，他就像被按了靜音鍵，所有嚷嚷戛然而止。
臉上那副委屈表情瞬間收起，變臉似的換上了燦爛無比、甚至帶着點諂媚的笑容，手腳麻利地將那個大袋子放在地上。
“哎喲！這位……這位天仙肯定就是我嫂子了吧！”他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誇張又真誠，“嫂子好！嫂子好！我叫陸源！”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打量了一下蘇瑤，臉上的笑容更盛：“嫂子，你長得可真像仙女下凡！真的！氣質也太好了！怪不得我哥這人鐵樹開花，迫不及待就要閃婚呢！我現在可算明白了！”
這一連串的彩虹屁砸過來，蘇瑤饒是心裏還有些尷尬，也被逗得有些哭笑不得。
謝止淵顯然對自己這個活寶表弟很是了解，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拎住陸源的後衣領，像提溜小貓似的往後輕輕一帶，阻止他繼續“語出驚人”。
“別在這兒嚎叫了，注意點影響。”謝止淵的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隨即轉向蘇瑤，正式介紹道，“瑤瑤，別介意。這是我表弟，陸源，我舅舅家的孩子，從小就沒個正形。”
陸源被拎着後領，也不掙扎，依舊笑嘻嘻地看着蘇瑤，嘴巴甜得像抹了蜜：“嫂子好！嫂子好！你叫我陸源、小陸、小源都行，隨便叫，隨嫂子高興！”
蘇瑤這才仔細看向眼前的青年。
一頭扎眼的黃發下，是張輪廓分明、極其俊朗的臉，眉眼間果然與謝止淵有幾分相似，只是氣質截然不同。
謝止淵是沉靜內斂的深潭，而陸源則是熱烈奔放的火焰。
她壓下心中的那點不自然，揚起一個得體的微笑：“表弟快進來坐吧，雖然這是破地方，但你走了這麼遠的路，喝口水歇歇，我去給你倒杯水。”
“哎喲！別別別！嫂子！可使不得！”陸源一聽，連忙擺手加搖頭，臉上露出“我知錯了”的誇張表情，“嫂子您快別忙活！我剛才是口無遮攔，胡說八道呢！您千萬別往心裏去！您這家特別好，特別溫馨！真的！”
他環顧了一下客廳，繼續發揮他的口才：“這叫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一看就是嫂子您精心打理的，這氛圍，這格調，比那些冷冰冰的大豪宅強多了！我哥能住這兒，那是他的福氣！”
蘇瑤被他一通搶白，只好停下腳步，無奈地笑了笑：“那……好吧，你自己隨意。” 她覺得這位表弟真是個妙人，有他在，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氣氛倒是消散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