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坐上輪椅,她把遊輪抱在懷裏,置於雙膝之上,選了件鵝黃色針織披肩遮擋。
柔軟的織物裹住冰冷的金屬,倒像是給遊輪披上了件毛茸茸的睡衣。
看了一眼時間就出發了,這個時候林翊應該不忙。
經過這些天的嚐試,夏芮寧已經熟練的掌握了自己推動輪椅的技巧,加之今天心情不錯,也不覺得這段路走的漫長。
推開那扇虛掩的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夏芮寧探進腦袋時,正對上林翊後仰在皮質轉椅裏的身影,他好像睡着了。
輪椅橡膠輪貼着地面緩緩挪動,她屏住呼吸停在辦公桌前。模型在膝頭輕輕搖晃,針織披肩滑落了一些,露出鍍金船舷的一角。
林翊並沒有被窸窣的聲音吵醒,夏芮寧心想,他應該是真的累了吧。
細看之下男人襯衫領口微敞,領帶被扯鬆了,露出若隱若現的鎖骨,喉結伴隨着呼氣微微起伏,下頜線利落如刀削,劍眉舒展,整張臉連倦怠都那麼好看。
一只手隨意的搭在扶手邊緣,另一只手裏還握着一份資料,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
人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呢?夏芮寧不禁在心裏感慨。
不忍將他吵醒,思索片刻後夏芮寧打算放好物品,悄悄離開。
她屏住呼吸,雙手托住遊輪底座,緩緩靠近桌面。
伸出手的刹那,才驚覺手腕有些乏力,可能是長時間拼接加上推動輪椅的緣故,在遊輪穩妥放置在桌面之前,手還是抖了一下,發出一聲不大也不小的聲響。
“來了怎麼不說話?”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他帶着惺忪睡意的目光撞上她慌亂閃躲的眼神。
那雙平日裏清冷的眸子,在看清她的瞬間似乎泛起了一絲漣漪,可能是剛睡醒的原因。
“看你睡着了,不忍心打擾。”夏芮寧解釋,睫毛忍不住輕顫。
林翊的目光掃過桌上的遊輪模型,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意,診室裏只剩下交錯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悄然漫開。
“所以,不準備當面接受我的謝意?”眼前人已然清醒,喉結滾動着追問。
“是我應該感謝林醫生才對,是它幫我打發了無聊的時間。”說話間,夏芮寧抬手,將遊輪模型推到了林翊面前。
“沒有假他人之手?”
“當然!”
夏芮寧答的頗爲理直氣壯:“不是林醫生說的嗎?樂高要一個人拼才有成就感,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作品才更有意義。”
“那……檢驗一下。”林翊提議。
“好呀。”夏芮寧也期待着他的檢測。
話音未落,辦公室裏的燈突然就滅了。
黑暗中,林翊的聲音傳來,低沉又好聽:“關燈了,期待你的展示。”
原來辦公室的開關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夏芮寧還以爲突然停電了。
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線,她伸手摸到了模型控制開關的按鈕。
“啪!”開關打開的瞬間,裝飾在遊輪周身的一串暖色調小燈,將整個模型的輪廓照映的清晰可見,辦公室也因此呈現出暖黃色調。
這一瞬間積木從平面變爲立體,想象力從虛擬走向現實,在光影交織中,樂高的魅力得到詮釋。
當兩雙眼眸從遊輪轉向彼此,四目相觸的刹那,因爲這艘遊輪,形成微妙的共振。
“檢測結果如何?”夏芮寧滿心期待他的點評。
林翊看向那張臉,此刻她一臉期待,也在看着他。明眸皓齒,瞳孔裏仿佛藏着整個星空,濃密的大波浪卷發襯的她的臉格外嬌俏可愛。
“細節處理的不錯,工藝精湛。”林翊給予肯定。
得到肯定的夏芮寧眼眸靈動,眉眼含笑,遊輪暖色調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更加明豔動人。
突然,一道清亮的女聲從門口傳來:“林醫生,7號病房3床患者鋼板斷裂,需要二次手術調整。”
來人是蘇禾,當她推門而入的時候,正好看到剛剛那一幕,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也不由有些僵硬。
待與夏芮寧短暫的視線接觸後又迅速看向林翊,復述着剛剛病房發生的緊急情況,仿佛一瞬間就收起了所有情緒。
林翊起身開燈,關掉遊輪的開關,看向夏芮寧:“抱歉,有緊急情況需要處理。”
她點頭表示理解,轉動輪椅就要離開。
“等等。”林翊的聲音從耳後傳來。
夏芮寧回頭時,發現林翊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修長的身影籠罩在輪椅上方。
“順路送你回去。”他輕聲解釋,骨節分明的手撐在輪椅扶手邊。
於是三人一起朝住院部走去。
林翊步伐矯健,因爲擔心病人的原因,推動輪椅的速度並不慢。
蘇禾腳步稍緩,緊隨其後,默默觀察着前面的兩人。又是那個女孩?蘇禾不止一次的看到林翊和她站在一起。
輪椅上的女孩此刻只能看到一個背影,一頭濃密的大波浪如瀑布般傾下,泛着自然的光澤。
電梯裏,鏡面映出三個人的輪廓。
林翊指節叩了叩病歷夾:“3床鋼板斷裂的患者,術後CT顯示如何?”
“骨痂生長指數比預期低15%。”蘇禾看向林翊,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關鍵數據也都信手拈來,“CT顯示斷端對位對線良好,CRP和ESR指標均在正常範圍,白細胞計數維持在6.2×10⁹/L,無感染跡象。”
林翊點頭,鏡面倒映着他注視電梯樓層的側臉。蘇禾隨即又補充道:“今早患者開始嚐試被動活動訓練,暫時沒有出現排異反應。”
說話間蘇禾抬眼,正好對上輪椅上女孩清澈的目光——對方彎起眉眼,臉上浮現出淺淺的梨渦,朝她輕輕點頭。
電梯此時也到了,在“叮”的提示音裏,蘇禾看着女孩,也禮貌頷首致意。
三人穿過消毒水氣息彌漫的長廊,在病房門口停駐。
夏芮寧望着兩位醫生交錯的身影——兩人低聲交流着患者的病情,脫口而出的專業術語像溪水般流淌,蘇禾將垂落的發絲輕輕勾在耳後,勾勒出溫柔的側臉。
隨後兩人同時邁步,兩道白色身影一起走進了另一個病房。
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夏芮寧才意識到,原本想問的“什麼時候能出院”,還沒來得及詢問。
算了,還是等下次再問吧。
輪椅調轉方向,剛準備進病房,兩個抱着病歷夾的護士從旁邊走過,壓低聲音在小聲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