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捻過粗布袖口,那一星微不可察的深褐色泥土碎屑,無聲無息地滑入貼身暗袋深處,如同藏起一顆隨時會引爆的驚雷。林筱臉上依舊維持着澄心堂爆炸後的漠然與餘悸,心卻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張謙書房花盆裏的土!東廠暗探指甲縫裏的土!兩者竟一模一樣!
這絕非巧合!昨夜潛入張府的,除了他這個被迫的刺客,除了那個隱藏在黑暗深處的“第三方”黑影,竟還有皇帝的爪牙——東廠!他們當時就在窗外?就在書房附近?他們看到了什麼?聽到了張謙那句沉重的“墓志銘”?還是……看到了那個“第三方”黑影?甚至,他們是否就是導致沈知微“任務失敗”的推手之一?
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緊迫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髒。證據!必須拿到張謙書房花盆裏的泥土樣本!進行比對!這微小的差異,可能就是撕開這層層迷霧、看清棋局的關鍵!遲了,那盆作爲唯一物證的蘭草,連同那特殊的泥土,很可能被徹底抹去!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淹沒了漱玉軒。白日裏澄心堂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和血腥斷臂帶來的餘波,似乎被這深沉的夜色暫時吞噬。別苑加強了守衛,巡邏的燈籠光柱在回廊庭院間交錯掃過,氣氛肅殺。
林筱換上了一身與夜色融爲一體的深灰勁裝,臉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着冷光的眼睛。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蟄伏在漱玉軒內一處僻靜的角落陰影裏,呼吸放得極輕,全身的感官提升到了極致,捕捉着巡邏侍衛換崗的間隙和口令傳遞的規律。
機會轉瞬即逝!一隊侍衛剛剛拐過回廊盡頭,下一隊巡邏的腳步聲尚在遠處。林筱的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瞬間釋放!他足尖在假山石上一點,借力上竄,雙手如同鐵鉤般扣住高牆頂部的瓦檐,腰腹發力,整個人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無聲無息地翻上牆頭,隨即沒入牆外濃重的黑暗之中。動作迅捷流暢,與白日裏那個侍墨書童判若兩人。
夜風凜冽,帶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寒意,刮在臉上如同刀割。林筱避開巡城兵馬司燈火通明的主道,在蛛網般錯綜復雜、彌漫着污水和垃圾腐敗氣味的漆黑小巷中疾速穿行。憑借着過人的方向感和對京城格局的暗中記憶,他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向着城西張府的方向潛行。
越靠近張府,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氣息就越發明顯。沒有燈火,沒有聲響,甚至連犬吠聲都消失了。整座府邸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墳墓。白日裏“遇刺未遂”的喧囂過後,這裏仿佛被徹底遺棄。
林筱沒有選擇翻牆而入。他繞到張府後巷一處更爲偏僻的角落,這裏牆根堆放着一些廢棄的雜物。他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無人後,如法炮制,翻牆而入。
落腳處是張府後花園。園內草木凋零,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鬼魅般的幢幢黑影。假山、亭台都沉默着,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沒有護院巡邏的腳步聲,沒有值夜人的燈火,只有風聲嗚咽着穿過枯枝,發出如同哭泣般的聲響。
林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他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沿着記憶中的路徑,悄無聲息地向着書房方向摸去。
書房所在的院落很快出現在眼前。院門虛掩着,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如同垂死之人的呻吟。
林筱屏住呼吸,側身擠入院內。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書房的門窗——赫然洞開着!
兩扇雕花木窗如同被巨力撞開,歪斜地掛在窗框上,窗紙破碎,在夜風中無力地飄蕩。濃烈的血腥味混雜着塵土和某種……類似鐵鏽般的腥甜氣息,如同實質般從黑洞洞的門窗內洶涌而出,瞬間灌滿了林筱的口鼻!那味道,比澄心堂斷臂的血腥更刺鼻,更……陳舊!
蘭草!
林筱的目光如同最銳利的探針,瞬間掃向記憶中書案一角的位置!
空空如也!
那盆葉片肥厚、在昏黃燭光下曾生機勃勃的蘭草,連同那個樸素的青瓷花盆,消失得無影無蹤!
目光下移,心髒驟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書案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大片破碎的青色瓷片!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猙獰的獠牙!深褐色的泥土如同潑墨般,濺滿了書案表面、散落在地上的書卷、甚至噴濺到了牆壁上!泥土中還混雜着被暴力扯斷的蘭草根須,如同扭曲的血管!
有人來過!就在不久之前!他們不僅來過,還帶走了蘭草,更在離開前,凶殘地打碎了花盆!這絕非簡單的搜查,這是毀滅性的抹除!是怕有人……像他一樣,注意到這泥土的特殊性?!
巨大的驚駭和緊迫感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林筱顧不上那濃烈的血腥味和潛在的危險,一個箭步沖到書案前!他俯下身,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目光死死鎖定那些濺落在書案邊緣、尚未被完全破壞的、相對“幹淨”的深褐色泥土!
就是它!與斷臂指甲縫裏、與他記憶中的顏色質地,一模一樣!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精準地捻向一小撮相對完整的、溼潤的深褐泥土!
指尖即將觸碰到泥土的瞬間——
背後!勁風驟起!
毫無征兆!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終於等到了獵物最鬆懈的刹那!
一股冰冷、粘稠、帶着實質般殺意的勁風,撕裂了凝滯的空氣,直刺林筱毫無防備的後心!
快!快到了極致!超越了林筱所能反應的極限!他甚至來不及回頭,那森冷的、如同毒蛇獠牙的銳氣,已經刺破了他後背的夜行衣,觸及到了皮膚!
死亡的陰影瞬間降臨!
“嗤啦——!”
布帛撕裂的聲響在死寂的書房裏尖銳得刺耳!
林筱在千鈞一發之際,憑借着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野獸本能,將身體極限地向左側旋擰!同時右肩猛地向前一送!
冰冷的鋒刃,帶着刺骨的劇痛,狠狠撕開了他右肩後側的皮肉!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溫熱的液體浸透了深灰色的夜行衣,帶來一陣鑽心的灼痛和麻痹感!
匕首!淬毒的匕首?!
念頭閃電般劃過!林筱強忍着劇痛,旋身的力量毫不停滯,借着旋轉的勢頭,左手如同毒蛇出洞,閃電般抄起書案上那盞沉重的青銅燭台!燭台上凝固的蠟油和半截熄滅的蠟燭,此刻成了最原始的武器!
“呼!”
燭台帶着呼嘯的風聲,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身後那團驟然逼近的、模糊的黑影面門!
這完全是搏命的打法!攻敵所必救!
那黑影顯然沒料到林筱在重傷之下還能如此悍勇反擊,更沒料到他隨手抓起的是如此沉重之物!黑影的動作明顯一滯,刺出的匕首被迫收回格擋!
“鐺——!”
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
燭台重重砸在黑影倉促格擋的手臂上!巨大的力量讓黑影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一步!
就是這瞬間的遲滯!
借着燭台砸出的微弱反震力和黑影後退的空隙,林筱終於強行扭轉了身體,正面面對了襲擊者!
月光,恰好從洞開的窗戶斜射而入,吝嗇地勾勒出襲擊者模糊的輪廓——一身緊致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覆蓋着一張……毫無表情的、如同死人臉般的慘白面具!只露出兩只深陷在面具孔洞後的眼睛,閃爍着冰冷、殘忍、如同野獸般的光芒!
然而,就在這驚鴻一瞥的瞬間!
林筱的目光如同被最毒的蠍子狠狠蜇中!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駭如同海嘯般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雖然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面具邊緣露出的、緊抿着毫無血色的薄唇,那下頜緊繃的線條,還有那雙眼睛深處,那抹刻骨銘心的、如同毒蛇般陰冷怨毒的眼神……
攬翠園詩會!
那個隱藏在侯府世子趙承煜身後陰影裏,在趙承煜被周姓官員刁難、差點當衆出醜時,眼神中流露出同樣陰冷怨毒、仿佛要擇人而噬的侍衛!
那張臉!那雙眼睛!
竟然是他?!
“是……你?!”林筱的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冰冷刺骨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