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山郡杏花村。
幾個婦人正在田埂上閒話家常,其中一個眼尖的瞧見一戶人家的轉角處走出個打扮的花紅柳綠的女人,她很快就認出了是誰。
“張媒婆,你這是又給哪家做了個好媒呢!”
張媒婆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早就注意到了這幾個婦人,做媒婆嘛那自然就是要有人脈,還得能說會道,多聽多記,那姻緣可不就來了嗎?
“哎喲這不是李家娘子嗎,多日不見了近來可好?這不是給大楊樹周老二家的三兒子相看了人家,這回是來拿八字的。”
“周老二家的?”李娘子眼睛一瞟,露出分譏笑,“他家啊本事不大眼光可不低,哪家的好姑娘可別看打了眼。”
張媒婆一聽就知道兩家有嫌隙,連忙笑道裝作不懂:“周老二家吧雖然底子薄了些,但那三小子還是勤快肯幹的。”
“勤快肯幹有什麼用,他們家才多少地?我兩只手都掰不了,日後分家那三小子能分畝旱地就不錯了,怕是連米湯都要喝不起,今年又不是豐年,我看周老二家的麥子全賣了都湊不出聘禮,你可別白跑一趟。”
李娘子皮笑肉不笑,就這樣還敢嫌棄她遠房表妹,若不是她表妹出生時臉上帶了個大胎記不好許人家,她能看得上這周老二家?
“人家不知內情的,你可別欺上瞞下害了人家姑娘。”
與李娘子交好的也幫着附和,知道內情的自然明白她是想挑黃了這樁婚事好出口氣,所以都在看戲。
但張媒婆是媒婆,只管生意可不管別的,只要能辦成這門親事,甭管日後黑的白的,喜錢一到手還與她有何相幹?
但媒婆不會得罪任何人,她連忙轉移話題:“李娘子你家小叔子似乎也有十六了吧,可有想法?張嬸子我一定給她說個勤快的好姑娘。”
這李娘子夫家雖然也姓周,但可跟周老二家不同,有做豆腐的手藝在身,家裏田地多,人丁也興旺,是村子裏的大戶了,小姑子也因此嫁到了鎮上,她早就想給她家做媒了,這喜錢一定不少。
“你少糊弄我,我家小叔子自有公婆做主,快跟我說說那周老二家看中的姑娘是哪家……”
“你們瞧瞧某些個長舌婦,一天天的不管着自己家裏倒是總把眼珠子盯着別人家。”一道爽朗的聲音傳來,惹得衆人都看過去。
張媒婆見來人一喜,連忙打招呼:“康娘子來了,你這是剛從鎮上回來?”
“是啊,去鎮上交了繡品買了些吃食孝敬爹娘。”
“嫂子倒是慣會討好的。”李娘子自從嫁進夫家就處處被這個嫂子壓一頭,自然不喜歡她,剛又被一通諷刺,恨不得就要發作起來,“難怪爹娘喜歡,什麼好的都給了大哥兒。”
大哥兒是康娘子生下的兒子,長子嫡孫自然受寵,而李娘子只生了個丫頭片子,地位比不上,但不妨礙她酸啊。
“弟妹啊,你有這個空閒打聽這打聽那,不如多做做家事,昨兒個娘還說飯菜燒鹹了,不好吃不說還浪費鹽,就你這樣讓娘怎麼喜歡的起來?”
兩房人不和,康娘子戳起痛處來也是毫不手軟。
“你!”
“家中還有事呢,我就先回去了,張嬸子我們改日再聊。”
“康娘子慢走。”
周老二家。
周小滿提着個破舊的小籃子回家,打滿補丁的衣裳還沾了泥,臉上也有泥印子。
齊春紅頂着微凸的肚子從屋裏出來,有些嫌棄的看了眼周小滿,再一看只有半籃子的野菜,更加不滿:“就這麼點菜?還這麼老,怎麼吃?不會挑嫩的挖?”
周小滿擦了擦臉上的泥:“嫌老等會別吃啊。”
齊春紅立刻瞪她,“小丫頭片子在家裏吃白飯的竟然還敢頂嘴?”
“到底誰是吃白飯的?家裏的活什麼都不做推給娘跟我做,有你這樣當人媳婦的?”
“周大!你給我出來!看看你妹子這伶牙俐齒的,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個嫂子放在眼裏!”
周瑞聽見外面的動靜拖着條腿出來,一瘸一拐的,手裏還拿着根木頭。
齊春紅嚷起來:“我懷的可是你們周家的長子嫡孫!就天天給我吃野菜喝米湯?這丫頭片子還天天氣我!”
周小滿在一旁翻了個白眼,嘴裏嘀咕着:“不就是惦記家裏那幾個雞蛋嗎。”
“你說什麼?!”齊春紅耳朵尖,“別以爲娘昨兒偷偷給你跟周大滿吃雞蛋我不知道!”
“那是我大舅專門送來給四哥補身子的,你知道又怎麼樣!”
周瑞被她們吵的有些煩躁,“別吵了,小滿你身上怎麼都是泥印子?”
周小滿癟了癟嘴,“還不是孫二狗子爲了討好宋小花,硬是把我挖了半天的嫩野菜給搶走了。”
“你不會搶回來嗎?!”
“你怎麼不去搶回來?”周小滿撇過臉去,孫二狗子是男孩,力氣比她大,還有人幫,她怎麼搶?周小滿氣呼呼拎着籃子去廚房了。
廚房裏柳葉正在忙活,說是忙活其實也沒什麼好忙的,不過是煮一把加了麥麩的雜糧,再捏些玉米餅子,現下快到農忙了,得讓下地幹活的男人們吃飽些。
見小滿進來,翻開扣着的碗從裏面拿出一個雞蛋來,“給你四哥送去吧,大病初愈得好好補補。”
周小滿接過雞蛋咽了咽口水,不過她沒爭,只是收進了懷裏:“被嫂子看見又要鬧了。”
“她本就是這樣的性子,我等會做碗蛋羹給她,家裏母雞最近不愛下蛋,半個月了都沒攢下多少。”
“那還得攢着給三哥娶媳婦呢。”
說起這個柳葉笑了笑,邊撿着野菜邊道:“你大嫂懷着身子呢,頭胎是要精細些。”
周小滿不再說什麼,去了隔壁的屋子裏,泥巴草屋子暗的慌,又小又潮,架起的木板床上隱約能瞧見個人,“四哥?”
“嗯。”
周小滿走過去,小聲道:“娘給你煮的雞蛋。”
周大滿搖了搖頭,“我不吃,你吃。”
“要不是你病了雞蛋哪輪得到你吃,再說這是大舅送來給你的,這是最後一個了。”
鄉下地界窮,養幾只雞都得攢着蛋去鎮上賣了換銀錢買米糧,他們家總共就養了四只母雞,還不是天天都下蛋。
周大滿板着張臉,面色有些蠟黃,頭發也亂糟糟的,“我已經好了,明兒就能下地幹活。”
“你還是躺着吧,陶大夫說了你這得靜養。”
周小滿把他哥給按回了床上,木板動了動發出“吱嘎”一聲,把她給嚇了一跳,深怕木腳斷了還得修。
“沒事,還撐得住。”
聽到這話周小滿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