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覺得自己快要被這頭綠毛給逼瘋了。
自從在兜率宮“誤飲”了那半碗生生造化液,他腦袋上頂着的就不再是頭發,而是一團擁有獨立生命般的、瘋狂滋長的綠色夢魘。這綠毛不僅長及地面,拖累行動,更可怕的是它那無休無止的活力。發梢會自動打卷,編成粗細不一的辮子,這些辮子還會互相纏繞、甚至試圖去纏繞周圍任何能碰到的東西——桌椅腿、門框、乃至二狗自己的脖子和手腳。有好幾次,他在睡夢中差點被自己那過於“熱情”的綠發給勒醒。
更別提那顏色了,翠綠欲滴,生機勃勃,走到哪裏都像扛着一棵移動的柳樹,想不引人注目都難。以往那些嘲笑他土氣的仙娥,現在看到他,眼神裏都帶上了毫不掩飾的驚恐和嫌棄,仿佛他是什麼成了精的苔蘚怪。《天庭那些事兒》的內部刊物(雖然被哪吒壓着沒公開發行)已經將他評爲“天庭本季度最引人注目(非褒義)神仙”榜首,力壓因“茶杯藏桃核”而略顯呆萌的玉帝。
“俺受不了了!俺要剃了它!”二狗第無數次試圖用他那把油膩扳手去切割綠發,可那發絲堅韌異常,堪比仙家寶繩,扳手磨出了火星子,綠毛卻連根斷發都沒落下,反而有幾縷發梢好奇地卷住了扳手,試圖把它奪走。
“別白費力氣了。”哪吒踩着風火輪飄進來,看着正在跟自己頭發搏鬥的二狗,嘆了口氣,“老君那生生造化液,藥力已深入你的仙源,除非找到相克之物強行固本培元,鎖住這外泄的生機,否則你就算剃光了,它下一秒也能給你長出一片草原來。”
“相克之物?啥東西?”二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頂着亂舞的綠發撲到哪吒面前,幾條辮子差點抽到哪吒臉上。
哪吒敏捷地後撤半尺,避開那充滿活力的“攻擊”,摸着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嗯……龍族屬水,水生木,按理說會助長你這木屬性過旺的綠毛。但物極必反,龍族一身精華所在——龍筋,卻是至陽至剛、蘊含真龍本源之氣的神物。若能取一截,以其陽剛龍氣中和你這過盛的草木生機,或可讓這綠毛穩固下來,不再瘋狂生長,甚至……恢復原狀也未可知。”
哪吒這話,半真半假。龍筋確實是寶貝,蘊含強大能量,但能不能治綠毛,他其實心裏也沒底。不過,他最近正在研究一種新型仙械,正好需要龍筋這種兼具韌性與靈導性的頂級材料,一直苦於沒有合適的借口去弄一根。如今二狗這情況,簡直是瞌睡送了枕頭,正好慫恿他去“搞”一根來,既能(可能)治他的毛,又能滿足自己的研究需求,一舉兩得。
“龍筋?!”王二狗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被自己飛舞的綠發堵住鼻孔,“那……那不是龍王爺的命根子嗎?能隨便借?”
“誒,話不能這麼說。”哪吒一本正經地忽悠,“咱們是去‘借’,又不是去搶。東海龍王敖廣,好歹也是天庭正神,位列仙班,這點同僚之誼總該講吧?你就跟他說明情況,態度誠懇點,就說暫借一截,用完……呃,治好就還!”
“用完還?”二狗看着哪吒那“真誠”的眼神,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此刻他被綠毛折磨得心智大亂,也顧不得細想。一想到能擺脫這該死的綠毛,哪怕是龍王爺的筋,他也敢去碰碰運氣!
“中!俺去借!”二狗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幾條綠色大辮子也跟着一起晃蕩,“爲了俺這頭秀發……啊呸,是爲了俺這頭妖毛!俺這就去東海!”
於是,兩個心懷鬼胎(一個想治毛,一個想搞材料)的家夥,一個踩着風火輪,一個……嗯,靠着兩條腿和一頭極其礙事、需要時不時用手攏一下免得被絆倒的綠色長發,騰雲駕霧,來到了東海上空。
按下雲頭,只見碧波萬頃,浩瀚無垠。水晶宮那璀璨的輪廓在深海之中若隱若現。哪吒熟門熟路,掐了個避水訣,分開水路,帶着二狗徑直朝着龍宮正門而去。
把守宮門的是一隊頂盔貫甲的蝦兵蟹將,爲首的巡海夜叉認得哪吒,見這位小煞星又來了,心裏就是一咯噔,硬着頭皮上前行禮:“不知三太子駕臨,有何貴幹?”
哪吒擺擺手,指着身後正手忙腳亂地把試圖纏住珊瑚的綠發拽回來的二狗,說道:“去找敖廣,有點事商量。”
夜叉看着造型奇特的王二狗,尤其是那頭耀眼的綠發,心裏直犯嘀咕,但也不敢阻攔,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兩人被引入水晶宮正殿。只見殿內明珠璀璨,寶光四射,珊瑚爲樹,瑪瑙作階,極盡奢華。東海龍王敖廣頭戴王冠,身着龍袍,正端坐在白玉寶座之上,兩旁站着龍子龍孫、龜丞相以及一衆文武水族。只是敖廣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眼神中帶着一絲疲憊和警惕,尤其是看到哪吒的時候。
也難怪,當年哪吒鬧海,抽了龍三太子的筋,這梁子可結得不小。雖然後來同殿爲臣,表面和解,但敖廣心裏對這李家小子始終存着幾分忌憚和怨氣。
“不知三太子今日前來,所爲何事?”敖廣的聲音帶着龍族特有的低沉嗡鳴,盡量保持着禮貌。
哪吒還沒開口,他身後的王二狗卻已經急不可耐了。這一路飛來,他的綠毛在水汽豐沛的東海之上似乎更加活躍了,好幾縷發絲試圖去捕捉飛過的水母和海鳥,讓他疲於應付。此刻見到正主,他腦子裏只剩下哪吒那句“態度誠懇點去借”,至於怎麼才算“誠懇”,他那清河鄉的處世哲學裏,大概就等於“直接開口”。
於是,在敖廣和滿殿水族驚愕的目光中,王二狗一個箭步(差點被自己的長發絆倒)沖到龍王寶座前,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伸出雙手,一把就攥住了敖廣龍袍上那根象征着權威和身份的、由千年冰蠶絲織就、鑲嵌着避水珠的華麗綬帶!
“老龍王!”二狗扯着那綬帶,像是跟村裏老財主討債似的,語氣急切又帶着點理所當然的蠻橫,“俺遇上難處了!瞧見俺這頭毛沒?借你根龍筋用用!救救急!”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水晶宮正殿,仿佛瞬間被凍住了。蝦兵們舉着長矛,動作僵住;蟹將們張着大鉗,忘了合攏;龜丞相的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瞪得溜圓;龍子龍孫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借……借龍筋用用?!
還是用這種扯着人家衣帶、如同市井無賴討要仨瓜倆棗般的語氣?!
這已經不是失禮了,這簡直是騎在龍脖子上拉屎,還管你要紙!
敖廣那張原本還算威嚴的龍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愕然變成漲紅,又從漲紅變成鐵青,最後幾乎泛起了紫金色!龍須無風自動,劇烈地顫抖着,顯示出他內心滔天的怒火。他活了這萬把年,經歷過封神大戰,見識過無數狂徒,可像今天這樣,被人當面、如此粗魯地索要龍筋,還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你……你……放肆!”敖廣氣得聲音都變了調,猛地一甩袍袖,想將那無禮之徒的手甩開。可二狗攥得緊,這一甩沒甩脫,反而把那昂貴的冰蠶絲綬帶扯得變形了。
哪吒在一旁看得直捂臉。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讓王二狗這憨貨去“溝通”準沒好事!這哪是借?這分明是明搶前的預告!
“兀那凡夫!安敢對陛下無禮!”一旁的龜丞相終於反應過來,尖着嗓子叫道。
“快放開陛下!”蝦兵蟹將們也反應過來,譁啦啦圍了上來,刀槍劍戟對準了王二狗。
二狗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但手裏還死死攥着龍王的綬帶,梗着脖子道:“幹啥?幹啥?俺就是借根筋,又不是要他的命!你們龍族不是能再生嗎?俺聽說壁虎尾巴斷了都能長,你們龍王爺本事更大,借根筋咋了?小氣!”
“小氣?!”敖廣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龍筋是普通物件嗎?那是龍族力量的本源之一,抽筋之痛堪比剜心剔骨,而且會大損修爲!還再生?那是低等水族才有的本事!
“三太子!”敖廣不再理會胡攪蠻纏的二狗,怒視哪吒,“你這是何意?帶此等狂徒來我龍宮,羞辱於朕?!”
哪吒心裏叫苦,面上卻只能強裝鎮定,上前一步,擋在二狗身前(順便把還在嚷嚷“俺真就借一根”的二狗往後推了推),對敖廣拱了拱手:“龍王息怒。我這位朋友……呃,王二狗仙友,乃是近日飛升天庭的……奇人。他因誤服丹藥,導致生機外泄,頭頂綠……呃,異象叢生,痛苦不堪。聽聞龍筋有固本培元之奇效,故而特來相求。他性子直率,言語多有冒犯,還望龍王海涵。”
“海涵?朕海涵不了!”敖廣怒吼,龍吟之聲震得水晶宮簌簌作響,“龍筋乃吾族根本,豈是你說借就借的?此等無理要求,絕無可能!速速離去,否則,休怪朕不念同僚之情!”
眼看談判就要破裂,哪吒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他嘆了口氣,故作無奈道:“龍王既不肯借,那便算了。只是……我這位朋友情況特殊,若無法控制,這外泄的生機恐怕會……唉,他如今在天庭擔任要職,負責……負責蟠桃園的草木氣機調理,若因此事影響了蟠桃生長,王母娘娘怪罪下來……”
他故意說得含糊,但“蟠桃園”、“王母娘娘”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敲在敖廣心上。敖廣臉色微變。蟠桃會是天庭盛事,也是他們這些地方大神鞏固地位、延年益壽的重要機會,若是真因爲這點事惡了王母……
就在這時,一直沒放棄“努力”的王二狗,趁着哪吒和敖廣說話,注意力分散,竟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舉動。他見扯綬帶沒用,竟然鬆開手,轉而試圖去掀敖廣的龍袍下擺,嘴裏還嘟囔着:“筋是不是都藏在骨頭邊上?讓俺看看從哪兒下手比較好借……”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欺龍太甚!!”敖廣暴怒,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和顧忌,周身龍氣勃發,一股強大的威壓瞬間充斥整個大殿!“給朕拿下這兩個狂徒!”
“得令!”蝦兵蟹將們早就按捺不住了,聞言一擁而上。
哪吒見勢不妙,知道今天這“借”是沒戲了,搞不好還得打出去。他一把拉住還在試圖研究龍王身體結構的二狗,喝道:“風緊!扯呼!”
腳下風火輪瞬間烈焰暴漲,混天綾如靈蛇般舞動,卷開刺來的兵刃,拉着二狗就往外沖。
“別拉俺!俺還沒借到筋呢!”二狗還不甘心,回頭沖着暴怒的龍王大喊,“老龍王!你再考慮考慮!俺可以打欠條!”
回答他的,是敖廣一道含怒噴出的巨大水龍卷!
水晶宮內,頓時陷入一片雞飛狗跳的混亂。哪吒施展神通,左沖右突;王二狗頂着一頭礙事的綠發,在刀光劍影中笨拙地閃躲,那綠發還不時被兵刃割斷幾縷,斷發在地上扭動,更添混亂……
這東海龍宮“借”筋之行,眼看就要以一場全武行和徹底得罪老龍王而告終了。王二狗那頭煩惱的綠毛,非但沒找到解決辦法,反而可能因爲這場沖突,變得更加“名聲遠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