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東海龍宮那場鬧劇,如同在平靜(至少表面平靜)的天庭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其引發的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擴散。

且不說哪吒拖着還在研究手裏龍須的王二狗,如何在水族大軍圍追堵截下狼狽不堪地逃出東海,只說那東海龍王敖廣。

自哪吒那個煞星走後又來了個更混不吝的王二狗,他這東海龍宮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先是被扯爛了綬帶,接着大殿被攪得一塌糊塗,杯盞盡碎,珊瑚斷折,最讓他痛徹心扉、羞憤欲絕的是——他那保養了萬年、象征着威嚴與地位的龍須!竟然被那個天殺的、頂着一頭綠毛的凡人,用蠻力硬生生薅掉了一大把!

此刻,敖廣已經恢復了人形,但下巴處那火辣辣的刺痛感和明顯的空缺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那奇恥大辱。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寶座上,面前擺着一個鋪着柔軟鮫綃的玉盤,玉盤裏,赫然是幾根斷裂的、半透明的玉質長須,末端還沾染着點點已然幹涸的金色龍血。那是他的心肝,他的寶貝,他身爲東海之主的顏面!

龜丞相顫巍巍地捧着一面以萬年寒冰打磨而成的光可鑑人的冰鏡,小心翼翼地湊到敖廣面前。敖廣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朝鏡中望去——

只見鏡中那位往日裏威嚴尊貴的龍王,下巴處原本濃密修長、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龍須,此刻中間赫然缺了一撮!像是良田裏被野豬拱過的一道深溝,又像是名家山水畫上被頑童胡亂塗抹掉的一塊,顯得異常滑稽和刺眼。雖然不至於完全禿掉,但那明顯的稀疏和參差不齊的斷茬,足以讓任何注重儀容的神仙看得心頭滴血。

“啊——!!!”敖廣只看了一眼,就發出一聲悲憤的龍吟,一掌將冰鏡拍得粉碎!碎片四濺,嚇得龜丞相和周圍的蝦兵蟹將噗通跪倒一地。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敖廣渾身發抖,龍袍下的肌肉都在痙攣。他活了幾萬年,歷經封神大劫,什麼場面沒見過?可被人當着滿殿臣子的面,像拔野草一樣薅掉龍須,這簡直是開天辟地以來頭一遭!這要是傳出去,他敖廣還有何顏面統領四海?還不被西海、北海、南海那幾個老對頭笑掉大牙(如果他們還有牙的話)?

“陛下!息怒啊陛下!”龜丞相磕頭如搗蒜,“當務之急,是上天庭,稟明玉帝!請陛下爲我們東海做主啊!”

“對!對!上天庭!”敖廣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燒着屈辱和憤怒的火焰,“朕要告御狀!告那哪吒縱容行凶!告那王二狗無法無天!朕要玉帝給朕一個公道!”

他再也顧不上一宮之主的沉穩,也顧不上下巴那滑稽的傷勢了。此刻的他,就像一個被欺負狠了的鄉下老財主,只想捧着“罪證”去找最高的青天大老爺哭訴。他小心翼翼地將玉盤裏那幾根斷須用鮫綃包好,緊緊攥在手裏,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委屈和證據。

“擺駕!凌霄寶殿!”敖廣聲音嘶啞地吼道,也顧不上儀仗了,周身雲氣翻涌,直接化作一道青色遁光,裹挾着滔天的怨氣,沖天而起,直奔九重天之上的凌霄寶殿而去!龜丞相連忙點了一隊精銳的巡海夜叉,扛着象征東海權威的儀仗,慌慌張張地跟了上去。

這一路上,敖廣是越想越氣,越氣越悲。幾萬年的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等委屈?那斷須處的細微疼痛,此刻仿佛放大了千萬倍,疼得他心都在抽搐。眼淚在他眼眶裏打轉,不是疼的,是憋屈的!

凌霄寶殿,依舊是那般莊嚴肅穆,金光萬道,瑞氣千條。仙官神將分列兩旁,玉帝高坐於九龍寶座之上,正聽着下方仙卿奏報下界風調雨順之事,一切看起來和諧而有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喧譁和急促的腳步聲。守殿天將還未來得及通傳,只見一道青光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撲通一聲,以五體投地的姿勢,重重地摔在了光可鑑人的凌霄殿金磚之上!

衆仙定睛一看,無不駭然!來人竟是東海龍王敖廣!只是這位平日裏注重儀表的龍王,此刻王冠歪斜,龍袍凌亂,臉上老淚縱橫,混合着鼻涕胡茬,顯得狼狽不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下巴——那撮明顯稀疏、甚至能看見粉嫩皮肉的龍須,如同一個醜陋的補丁,牢牢吸引着所有神仙的目光!

“陛……陛下!!!”敖廣抬起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帶着哭腔的呐喊,聲音之淒慘,讓整個凌霄寶殿都爲之一靜。他舉起手中那個緊緊攥着的鮫綃包裹,雙手顫抖着打開,露出裏面那幾根斷裂的龍須,如同捧着自家孩子的遺骨,悲聲控訴:

“陛下!您要爲老臣做主啊!老臣……老臣冤啊!!!”

玉帝正端着他那九龍白玉杯,杯蓋還沒揭開(裏面似乎還泡着個桃核),被敖廣這突如其來的一出搞得一愣,微微蹙眉:“敖愛卿,何事如此驚慌?快快平身,慢慢奏來。”他注意到敖廣下巴的異狀,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

“老臣平不了身啊!陛下!”敖廣不僅沒起來,反而往前爬了幾步,哭得像個幾百萬歲(注意,是幾萬歲)的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淚,“陛下!您看看!您看看老臣這臉!再看看這個!”

他將那幾根斷須高高舉起,讓殿內所有仙官都能看清:“這是老臣的龍須啊!保養了整整三萬六千年!平日裏一絲風都不敢讓它吹着,一滴污穢都不敢讓它沾着!可如今……如今……”

他哽咽着,仿佛悲痛得難以自持,猛地伸手指向殿外(雖然哪吒和王二狗並不在那裏),用盡全身力氣哭嚎道:

“是那王二狗!是那個剛飛升沒多久、頂着一頭綠毛的凡人王二狗!他……他他他……他薅臣的胡子哇!!!嗚嗚嗚嗚……”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剛才只是安靜,那麼現在,凌霄寶殿就像是瞬間被抽成了真空。所有仙官,包括托塔天王李靖、太白金星、四大天王等等,全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薅……薅胡子?

王二狗?

把東海龍王敖廣的龍須……給薅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極力壓抑卻又實在忍不住的、從鼻腔和喉嚨裏發出的怪異聲響。不少仙官肩膀開始微微聳動,臉憋得通紅,有幾個甚至悄悄背過身去,用手死死捂住嘴巴,身體一抽一抽的。

這畫面實在太有沖擊力了!一個德高望重(至少表面上)的龍王,頂着一撮稀疏的胡子,抱着幾根斷須,在莊嚴肅穆的凌霄寶殿上,哭訴自己被一個凡人……薅了胡子!

就連寶座上的玉帝,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他強行壓下那股荒謬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着威嚴:“敖愛卿,你……你慢慢說,究竟是怎麼回事?那王二狗,爲何要……要薅你的龍須?”他實在有點難以啓齒“薅胡子”這三個字。

“爲何?”敖廣見玉帝詢問,更是悲從中來,捶打着金磚地面,“那狂徒,跟着三太子哪吒,闖入臣的龍宮,張口就要借臣的龍筋!臣自然不允,他們便動手強搶!那王二狗,體內不知有何怪異法力,失控暴走,臣……臣一個不察,竟被他欺近身來,一把就攥住了老臣的龍須,然後……然後他就這麼一拽!嗷——!!”

他說到痛處,又發出一聲慘嚎,仿佛那劇痛再次襲來。

“陛下!此等行徑,人神共憤!罄竹難書啊!”敖廣聲淚俱下,“那王二狗,藐視天規,踐踏龍族尊嚴!還有那哪吒,縱容行凶,擅闖龍宮!求陛下爲老臣主持公道,嚴懲凶徒!以正天威!以雪臣恥!!”

他一邊哭訴,一邊將手裏的斷須舉得更高,那幾根可憐的龍須在凌霄殿的寶光下,閃爍着委屈的光澤。

整個凌霄寶殿,都回蕩着東海龍王悲憤的哭聲和那匪夷所思的控訴。衆仙官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古怪至極。玉帝看着哭成淚龍的敖廣,又想起自己茶杯裏那個來歷不明的桃核,忽然覺得,這天庭,自從那個叫王二狗的凡人飛升之後,似乎就朝着某種不可預測的、雞飛狗跳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這御狀,該如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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