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外，夜風照常吹着，蟲聲稀疏，草木帶着夏夜的溼氣，一切如舊。
谷內卻成了冰雪封凍的死寂世界。地面覆蓋厚冰，溪流凝滯在半途，樹木都成了剔透的冰雕，每一片葉子都透出刺骨的寒氣。空氣裏浮着細碎的冰晶，美麗，卻也冷得刺入骨髓。
只有小木屋和門口那一小片地方，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護着，還保留着原來的溫度和樣子，成了這片冰天雪地裏唯一的孤島。被定住的墨大夫和鐵奴恰好站在這片安全區的邊緣，雖沒被冰封，卻能清楚感覺到近在咫尺、幾乎能將靈魂凍裂的寒意，眼中的恐懼久聚不散，卻偏偏沒被波及。
那些撲來的鬼影和幽藍火焰，連同那股毀滅性的波動，在觸到寒潮的瞬間就凝固了，接着在一串清脆的碎裂聲中化爲冰塵，消散不見。
嵌在牆裏的冷少，眼中的瘋狂和驚懼也一同凝固。他燃燒的血炁連一瞬都沒能抵擋，極寒的力量貫穿了他全身經脈、丹田，乃至靈魂，將他從裏到外，連同那不甘怨毒的神情，徹底凍成了一尊冒着寒氣的冰雕。
韓立扒着門框，看着外面瞬間改換的天地，像是傳說中的月宮，又像陰森的冰獄。再感覺一下身後屋裏尋常的溫度，這種極端的對比讓他腦子發懵，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這……這是什麼樣的大神通？林師兄……他到底是……
林默緩緩放下手，呼出的氣成了白霧，在這冰谷中格外顯眼。他看着那尊精致的冰雕，以及周圍被完美限制在谷內、還特意繞開了“要留活口”區域的冰封景象，略感滿意。
“控制力還行，沒傷及無辜。搞定收工。”
他走到“冷少”冰雕前，看着對方凝固的驚駭表情，屈指輕輕一彈。
“咔嚓……譁啦……”
冰雕瞬間布滿裂痕，轟然垮塌，碎成無數冰塊，裏面的輪回者自然也一同碎裂，死得徹底。只有一枚散發着微光、刻着怪符的菱形晶體留在原地，被林默隨手收走。
【叮！檢測到‘主神印記’，是否上交系統兌換額外獎勵？】
‘先留着。’林默心想，隨即注意到腦中另一個提示。
【叮！緊急任務：清除異常（已完成）。】 【獎勵發放：萬界盲盒*1，已存入系統空間。】
做完這些，林默轉身，周身那懾人的寒意瞬間收斂。他一步跨出，仿佛越過一道無形的界線，從極寒世界回到了溫暖的屋內。他看向屋裏目瞪口呆、仿佛世界觀都被徹底打碎又重組的韓立，露出一個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像是隨手拍死了只蒼蠅般的溫和笑容：
“韓師弟，沒事吧？晚上睡不着出來溜達溜達，正好碰到個非主流在這兒吵個不停，還欺負小朋友，就順手收拾了。不用太感謝我。”
“哦對了，”他像是剛想起來，瞥了眼旁邊被定住、嚇破膽的墨大夫，“你師父好像還有話要跟你說，我特意留了他一口氣，你們慢慢聊。”
林默解決了輪回者，仿佛只是隨手幹了件小事。他轉身，目光平淡地掃過仍然被定身符效果禁錮、僵立原地的墨大夫和鐵奴。他隨手凌空一點，貼在兩人身上的金色符籙光芒盡失，變成普通的紙片飄落在地。
定身效果解除了。
“噗通！”
墨大夫身體一軟，差點癱倒，勉強扶着桌角才站穩。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林默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恐懼和一絲徹底的絕望。最後那點僥幸心理，在看到輪回者被瞬間秒殺、整個山谷冰封的恐怖場景後，已經徹底沒了。
他慢慢地、極其費力地直起腰，骨頭發出“咯吱”的輕響。他沒再看林默，而是把目光轉向剛從地上爬起來、神色復雜驚疑的韓立。
“呵……哈哈……”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幹啞，帶着一種難以言說的蒼涼和……認命。
“韓立，我的好徒弟……你贏了，贏得徹徹底底。”他喘着粗氣，看了看屋外那片冰封的景象，眼中閃過深深的驚懼，“有這樣的高人替你出手……我輸得不冤，一點也不冤……”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急促，帶着一股急於傾訴一切的迫切：“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瞞的了。我身體裏，一直藏着另一個靈魂，一個自稱‘餘子童’的修仙者殘魂……”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那尊冰冷的鐵奴雕像，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的復雜情緒：“至於張鐵……他，就是鐵奴。”
盡管早有最壞的猜想，但當這句話真從墨大夫嘴裏說出來時，韓立還是感覺一股冷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比屋外的冰封世界更讓他心寒。那個憨厚壯實的少年……竟然真的被……
“我用了餘子童給的傀儡術……”墨大夫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平靜得可怕，“抽了他的生魂，煉了他的肉身，抹掉神智，做成這具不知疼痛、力大無窮的曲魂。這樣，他才能‘完美’地執行我的每一個命令，不會背叛，不會猶豫。”
韓立雙眼瞬間紅了，牙齒咬得作響，身體因憤怒微微發抖。
墨大夫像是沒看到他的反應，或者說早已料到，只是繼續用那沒有起伏的語調說下去：“我做的這一切，奪舍也好，殺人煉傀也罷，但我……不後悔！”
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過了屋頂，望向了虛無的遠方，帶着一種刻進骨子裏的疲憊和……執拗。
“只是爲了活下去，還有……抓住那一絲渺茫的仙緣。”
“我墨居仁，一生縱橫江湖，快意恩仇，也曾叱吒風雲。可到頭來，卻被仇家所害，身中奇毒暗算，耗盡本源，三十七歲之軀，卻如七旬老朽，只剩寥寥數年苟延殘喘。我不甘心！”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着點歇斯底裏的尖銳，但很快又低下去，變成喃喃自語：“就在我絕望等死的時候，遇到了只剩殘魂的餘子童。他需要宿主養魂，我需要他給的修仙功法續命，找機會奪舍重生，踏上仙路。我們……不過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韓立，”他猛地將目光重新釘在韓立身上，眼神銳利如針，像是回光返照，“你告訴我！如果換成是你！如果你年紀輕輕突然就要死了，前路斷絕，而眼前正好有一線生機，哪怕這生機要踐踏別人的命，要墜入魔道！你會怎麼選？！是安安穩穩去死，保住那點虛僞的仁義？還是……不惜一切，活下去？！”
這聲質問，像道炸雷，響在死寂的屋裏。韓立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卻覺得喉嚨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心裏對墨大夫的憎恨和憤怒翻騰着，但那個問題，卻像根毒刺，狠狠扎進了心底。活下去……爲了活下去，自己願意付出什麼代價？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