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陰冷的窺視感如同附骨之蛆，即便消失，也在陸青禾的感知中留下了清晰的寒意。她知道，自己和高鵬，或者說高鵬背後那股勢力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已經被捅破。對方不僅察覺到了她的異常，更在密切監視着她的一舉一動。
時間變得緊迫起來。
必須在對方采取進一步行動，或者蝕氣的蔓延徹底失控之前，找到突破口。西區舊鋼鐵廠，這個從流浪漢筆記本中得到的唯一明確線索，成了必須盡快探查的目標。
然而，盲目闖入未知的險地絕非明智之舉。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對那個地方的“氣”象有一個初步的了解。
深夜，陸青禾再次來到陳汐的老宅。天井裏，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兩人坐在書房，中間的桌上攤開着城市地圖，西區舊鋼鐵廠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
“直接去太冒險了。”陳汐指着地圖，眉頭緊鎖，“那裏廢棄多年，範圍很大，結構復雜。如果那裏真是蝕氣的一個活躍節點，內部情況恐怕難以預料。”
“我知道。”陸青禾目光沉靜，“所以我們需要先‘看’一眼。”
“看？”陳汐疑惑。
陸青禾沒有解釋，而是閉上了雙眼。她調整呼吸，將白日裏的疲憊與緊繃的情緒緩緩壓下，心神逐漸沉入一片空明之境。“凝神”之法，不僅是施針時的利器，亦可延伸爲一種超越感官的探查手段。
她將全部神意，如同無形的觸須，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不再是感知身邊方寸之地，而是朝着西區的大致方向，緩緩鋪展開去。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力的過程。城市龐大的、雜亂無章的氣場如同洶涌的暗流，不斷沖擊、幹擾着她的神意感知。無數生靈的喜怒哀樂、建築的沉固死寂、車輛的流動喧囂……交織成一幅龐大而混亂的“氣”之圖景。
而在這幅圖景中，那無處不在的、灰暗黏滯的蝕氣，如同摻入清水的墨汁，污染着一切。
陸青禾的神意在這片混沌中艱難穿行，過濾着無用的信息，尋找着異常的“信號”。她如同一個在暴風雨中監聽特定頻率的無線電操作員，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鬆懈。
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臉色漸漸蒼白。這種大範圍的遠程感知，對精神的負荷遠超在病人身上施針。
陳汐緊張地看着她，不敢出聲打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陸青禾感覺神意即將耗盡，準備放棄之時——
陡然間，在西北方向的感知邊緣，一股極其強烈、濃稠得如同實質的陰冷與死寂之感，如同黑暗中的燈塔（ albeit 一座代表絕望的燈塔），猛地攫住了她的神意！
就是那裏！
西區舊鋼鐵廠！
與城市其他區域那種彌漫性的、相對“惰性”的蝕氣不同，那裏的蝕氣，凝聚、活躍，帶着一種吞噬一切的貪婪和一種……仿佛無數怨念匯聚而成的沉重惡意！它不再僅僅是背景污染，更像是一個具有引力的核心，一個不斷散發着污穢與絕望的源頭！
而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心，陸青禾模糊地感知到了幾個更加深邃、更加危險的“旋渦”。它們像是節點中的節點，不斷吞吐、凝聚着周圍的蝕氣，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栗的氣息。
其中一個“旋渦”的氣息，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冰冷、混亂，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秩序”，與昨夜小巷中那活性蝕氣反擊時感受到的意念有幾分相似，但強大了何止百倍！
那裏到底有什麼？！
陸青禾強忍着神意被那惡意侵蝕帶來的眩暈與惡心，試圖將感知更深入地探向其中一個相對邊緣的“旋渦”。
就在她的神意觸須即將碰觸到那“漩渦”邊緣的瞬間——
“轟！！！”
一股龐大無比、充滿暴戾與毀滅意味的意念，如同蟄伏的凶獸被驚醒，猛地從那“漩渦”深處爆發出來，沿着陸青禾的神意連接，反向沖擊而來！
“呃！”
陸青禾悶哼一聲，身體劇震，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眼前瞬間一黑，無數充滿殺戮與瘋狂意味的碎片畫面在腦海中炸開——斷裂的鋼鐵、燃燒的廢墟、扭曲嘶吼的陰影……
她猛地切斷神意連接，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撞在身後的藥櫃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陸主任！”陳汐驚呼上前扶住她。
陸青禾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失去了血色，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喘過氣來，額頭上已是一片冰涼的冷汗。
“怎麼樣？你沒事吧？”陳汐焦急地問道，遞上一杯溫水。
陸青禾接過水杯，手指微微顫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事……看到了。”
她緩了幾口氣，將感知到的情況詳細告訴了陳汐——那片如同黑暗核心的廣袤廠區，那幾個散發着危險氣息的蝕氣旋渦，以及最後那恐怖的反擊。
陳汐聽得臉色發白，喃喃道：“節點中的節點……漩渦……難道蝕氣在那裏形成了某種……‘巢穴’？或者，有更可怕的東西盤踞在那裏？”
“不清楚。”陸青禾喝了一口水，壓下喉嚨裏的腥甜感（那是神意受創的征兆），“但可以肯定，那裏極其危險。最後那個反擊我的意念，非常強大，而且……充滿了一種原始的暴虐。”
她看向陳汐，眼神凝重：“我們之前的準備，恐怕還不夠。”
僅僅依靠初步完善的“固本培元針”和“鎮脈粉”，面對那種層級的威脅，無異於以卵擊石。
“需要更強的力量，或者……更針對性的方法。”陸青禾沉思着，“你的家傳筆記裏，有沒有關於對付這種‘巢穴’或者‘強大邪靈’的記載？”
陳汐努力回憶着，忽然眼睛一亮：“有！筆記裏有一篇‘破穢鎮煞篇’，提到若遇‘邪穢聚生之地’，可布設‘五行破煞陣’，以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調動天地正氣，沖擊和淨化邪穢源頭。但……需要特定的五行法器作爲陣眼，而且對布陣者的‘氣’要求極高，筆記裏說非‘真人’不可爲。”
五行破煞陣？法器？真人？
這些詞匯聽起來更加玄奧，但也指向了更強大的可能性。
“法器指的是什麼？”陸青禾追問。
“筆記裏列舉了一些，比如蘊含純陽之氣的古玉（木）、經過特殊祭煉的青銅劍（金）、承載香火信念的法器（火）、天然形成的磁石或水晶（土）、以及蘊含充沛靈氣的古泉水（水）等等。但這些都只是概念，具體如何尋找、祭煉，筆記裏語焉不詳。”陳汐有些沮喪。
陸青禾卻若有所思。雖然具體方法缺失，但至少指明了方向。五行之力，相生相克，本就是中醫乃至華夏古老哲學的核心之一。若能調動這股力量，或許真能對抗那凝聚的蝕氣巢穴。
“法器的事情，我們再想辦法。當務之急，是繼續提升我們自身。”陸青禾定了定神，“‘凝神’之法我需要更進一步。你的‘望氣術’和金石運用，也要加強練習。另外，我們可能需要準備一些……應急的手段。”
她想到了那枚沾染過蝕氣殘渣的毫針，以及最後那恐怖意念反擊時感受到的暴虐。面對那種存在，或許需要一些更直接、更具破壞力的方法，哪怕只是用於自保。
陳汐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明白。我會盡快整理出所有可能有用的配方和記載。”
月光透過窗櫺，灑在兩人身上，映出他們凝重而堅定的側臉。
西區舊鋼鐵廠的黑暗輪廓，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城市的地圖上投下不祥的陰影。而窺探到其一角的陸青禾，深知前路的艱險。
但她也看到了黑暗中那一絲微光——不是希望，而是目標。
找到它，理解它，然後……摧毀它。
這將是一場艱難的遠征，而第一步，是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足以踏上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