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傾覆》劇組的拍攝,終於走到了尾聲。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復雜的情緒,既有即將完成一部巨作的興奮,也有一絲離別將至的傷感。
所有人的戲份都已經結束,只剩下季雲舟,還差最後一場。
這也是魏忠賢這個角色,一生中最重要的最後一場戲。
兵敗失勢,窮途末路,自縊身亡。
這場戲的情感太過復雜,它不是單純的死亡,而是一個人對自己罪惡、荒唐一生的最終總結。
裏面有大權旁落,從雲端跌落泥潭的滔天悔恨。
有回顧一生,手上沾滿血腥,卻最終兩手空空的世事無常與悲涼。
有面對死亡,那屬於任何一個活物的本能恐懼。
最後,還有一種從無盡的爭鬥與罪孽中解脫出來的、詭異的輕鬆。
這幾種截然相反又互相交織的情緒,要在一個演員的臉上,在短短幾分鍾內全部呈現,難度可想而知。
監視器後的陳凱,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看着不遠處獨自坐在角落裏的季雲舟,對身邊的副導演說:“清場,除了核心攝影,所有人都出去。今天這場戲,不許有任何打擾。”
他知道,這不僅是魏忠賢的終局,也是季雲舟對這個角色的一場告別。
他期待着,也擔憂着,不知道這個被他視爲天才的瘋子,會用怎樣的方式,爲這個角色畫上句號。
季雲舟坐在角落的陰影裏,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呼喚系統,選擇性地解封某一個“開關”。
不夠。
無論是“閹人的怨毒”,還是“瘋魔的背叛”,亦或是“被千夫所指的孤獨”,這些都只是魏忠賢漫長一生中的某個碎片。
他今天要演的,是這個人的全部。
他要爲這個已經被他演得人魔不分的角色,進行最後一次,也是最完整的一次預演。
他要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把魏忠賢這個人物,從頭到尾,再活一遍。
然後,親手“殺死”他。
季雲舟的意識沉入系統,下達了他演藝生涯以來,最爲宏大也最爲平靜的一個指令。
【如果我,魏忠賢,用盡一生去攀登權力的頂峰,卻在最後時刻,被最信任的皇帝親手推下懸崖,回顧這荒唐、罪惡又孤獨的一生。】
【指令確認,終極預演開始。】
沒有天旋地轉,沒有劇痛。
季雲舟的精神世界,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他看到了那個在市井中混跡的無賴,因爲一次賭博,走投無路,揮刀自宮。
他看到了那個初入宮闈的小太監,謹小慎微,受盡欺凌,眼神裏藏着對所有人的嫉恨。
他看到了他如何攀附上客氏,如何一步步揣摩上意,如何用別人的鮮血,爲自己鋪就一條通往權力頂端的階梯。
東林黨人的口誅筆伐,朝中政敵的陰謀算計,都成了他向上攀爬時,腳下踩着的森森白骨。
他“看”到自己權傾朝野,號稱九千歲,生殺予奪,一念之間。
那種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快感,那種用權力填補身體殘缺的滿足,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令人沉醉。
然後,畫卷的色調,驟然變得灰敗。
新的皇帝登基,那個他曾視若子侄的新王,那個他曾以爲會永遠倚仗自己的君主,用最冰冷的眼神,遞給了他一道催命的符。
他所建立的一切,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他從九千歲,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國賊。
他從權力的頂峰,跌落成了無處可逃的階下囚。
預演的最後,他站在一座破敗的廟宇裏。
外面是追捕他的官兵,是唾罵他的百姓。
他這一生,害過很多人,也辜負過很多人。
他曾擁有過一切,現在卻一無所有。
那些曾經燃燒在他心中的怨毒、仇恨、瘋狂、依戀、驕傲、自卑……所有極致的情緒,在此刻,都像退潮的海水,不可抗拒地褪去了。
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疲憊,和對這荒唐一生的……一聲長嘆。
當季雲舟再次睜開眼睛時,整個片場的人,都感覺到了某種變化。
他站起身,身上的氣場不再是之前任何一次的陰狠、瘋狂或怨毒。
那是一種燃盡了所有火焰後,只剩下灰燼的死寂。
他就是魏忠賢。
那個走到了生命盡頭的魏忠賢。
“Action!”
陳凱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鏡頭前,季雲舟穿着一身略顯陳舊的蟒袍,那是他最後的體面。
他平靜地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仿佛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宴席。
他環視着空蕩蕩的大殿,那眼神裏,仿佛閃過了無數的畫面。
有市井的喧囂,有深宮的陰冷,有權力的癲狂,有客氏的溫存……最後,都定格在崇禎皇帝那張年輕而冷漠的臉上。
他沒有嘶吼,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流淚。
他只是走到大殿的橫梁下,拿起那條早已準備好的白綾。
他將白綾搭上橫梁,然後,輕輕地,將自己的脖頸,套了進去。
就在他即將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吊起的那一刻,他微微側過頭,看向鏡頭的方向。
一行清淚,毫無征兆地,從他那雙死寂的眼睛裏,滑落下來。
那滴淚裏,有不甘,有屈辱,有悔恨。
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可以停下來的解脫。
這場死亡,不是結束。
它概括了這個權閹罪惡、扭曲又可悲的一生。
演完後,季雲舟的身體從半空中被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放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連陳凱都忘了喊“咔”。
所有人都被剛才那場表演震懾住了,那不是表演,那是一個靈魂在他們面前,完成了最後的謝幕。
許久之後,季雲舟對着空無一人的片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不是在謝幕。
他是在與那個糾纏了他數月之久,讓他經歷了無數痛苦與瘋狂的靈魂,做最後的告別。
再見了,魏忠賢。
當他直起身時,他眼中的死寂與解脫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季雲舟本人的,清澈與疲憊。
他,殺青了。
《大明傾覆》最重要的反派角色,在他的手中,誕生,然後死去。
電影,即將進入緊張的後期制作階段。
而就在季雲舟走出片場,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的時候,李玥拿着手機,臉色復雜地沖了過來。
“阿舟,”她遞過手機,屏幕上是一條剛剛彈出的娛樂新聞頭條,“周衍主演的那部仙俠大片……宣布定檔了。”
季雲舟接過手機,目光落在了那個刺眼的上映日期上。
和《大明傾覆》的預計上映時間,只差了一周。
這是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正面對決。
真正的戰場,即將從片場,轉移到大銀幕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