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三天的黎明,來得比以往更加沉重。
天色是一種壓抑的鉛灰色,仿佛蒼穹也被即將到來的血戰所震懾。朔方城牆之上,氣氛肅殺。經過一夜休整的守軍們,手持兵刃,默默地注視着地平線的方向。他們的眼神中,少了幾分初戰時的恐懼,多了幾分決絕,以及對奇兵司新式武器的期待。
“陸主事,你看。”李長鬆站在陸遠身邊,指着城下那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陶罐,臉上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三百五十罐‘狼毒煙’,都已分發到各處牆段。弟兄們都憋着一股勁,等着給黑汗的雜碎們一個天大的驚喜呢!”
陸遠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陶罐,投向了遠方那片沉寂的曠野。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着。不知爲何,他心中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安。一切似乎都太順利了。吳旋的刁難被輕易化解,新武器的生產也毫無阻礙。這種順利,在戰場上,往往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征兆。
“怎麼了,陸遠?還在擔心什麼?”李長鬆看出了他的凝重。
“沒什麼。”陸遠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或許是我想多了。只是提醒李百戶,讓弟兄們千萬小心。戰場之上,瞬息萬變,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李長鬆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有你這‘狼毒煙’在,我朔方城固若金湯!”
他的話音未落,遠方的地平線上,傳來了一陣低沉而連綿不絕的鼓聲。
“咚——咚——咚——”
那鼓聲,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沉重、壓抑,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緊接着,一條黑色的線出現在地平線上,並且迅速變粗、變寬。
黑汗大軍,來了!
這一次的陣仗,與前夜的騎兵突襲截然不同。數不清的黑汗步兵,結成了密密麻麻的方陣,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緩緩向朔方城涌來。他們高舉着簡陋的木盾,扛着長長的攻城梯,步伐整齊,沉默不語。在步兵方陣的兩翼和後方,黑壓壓的騎兵部隊如幽靈般遊弋,控弦搭箭,虎視眈眈。
整個黑汗大軍,就像一頭被喚醒的遠古凶獸,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帶着必殺的決心,一步步地逼近。
城牆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守軍們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手心滲出了冷汗。眼前這股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遠比前夜那場混亂的夜襲要恐怖得多。
“弓箭手準備!”李長鬆拔出腰刀,高聲怒吼。
“放——!”
隨着他一聲令下,城頭箭矢如雨,呼嘯而下。然而,黑汗的步兵早有準備,他們將木盾舉過頭頂,組成了密不透風的龜甲陣。箭雨落在盾牌上,發出“篤篤篤”的悶響,除了少數倒黴的士兵被流矢射中,大部隊的推進速度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石頭!滾木!金汁!”
城牆上,守軍們將一切能扔的東西都砸了下去。然而,面對數以萬計的蟻附大軍,這些常規的守城手段,顯得如此杯水車薪。
很快,第一批黑汗士兵沖到了城牆之下。他們悍不畏死地架起雲梯,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奮力向上攀爬。上面的人被砸下去,下面的人立刻補上,踩着同伴的屍體,繼續向上。
戰鬥,在瞬間進入了最慘烈的白熱化階段。
“差不多了!”李長鬆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蟻群,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轉向傳令兵,發出了那道他期待已久的命令,“傳令!全線投擲‘狼毒煙’!”
“是!”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城牆各處,早已準備就緒的守軍們,紛紛抱起了身邊那樸實無華的陶罐。他們用火折子點燃了那伸出來的防水引信,看着引信“滋滋”地冒出火花,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陶罐狠狠地拋向了城下最密集的人群中!
數百個陶罐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拋物線,如同死神的冰雹,砸向了正在瘋狂攻城的黑汗士兵。
“砰!砰!砰!”
陶罐落地,應聲而碎。但預想中的爆炸和火焰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猛然間升騰起的、一股股濃鬱無比的黃灰色煙霧!這些煙霧在內部化學反應的助推下,迅速擴散、蔓延,仿佛在城牆之下,憑空制造出了一片巨大的、翻滾的毒雲!
“咳咳......咳咳咳!”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什麼鬼東西......嘔......”
煙霧籠罩之處,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那些剛剛還悍不畏死的黑汗士兵,此刻全都成了沒頭的蒼蠅。他們被那混雜着硫磺、硝石、辣椒和狼毒草粉末的濃煙嗆得涕淚橫流,咳嗽不止,感覺肺部如同被火焰灼燒。許多人當場就失去了視覺,捂着眼睛慘叫着從雲梯上摔了下去。整個攻城的陣型,在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
“好!好啊!”城牆上,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守軍們看着下方敵人的慘狀,士氣大振,紛紛拿起弓箭,對着煙霧中那些痛苦掙扎的身影進行射殺。
李長鬆更是興奮得滿臉通紅,他重重地一拳砸在牆垛上:“哈哈哈!看到了嗎!這就是妖術!這就是神罰!陸遠,你真是個天才!”
然而,陸遠卻依舊緊鎖着眉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煙霧中的動靜,心中的不安,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就在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那些在煙霧中掙扎的黑汗士兵,在最初的慌亂過後,仿佛得到了什麼指令一般,竟然紛紛從懷中掏出了一塊塊溼漉漉的布巾,迅速地蒙在了自己的口鼻之上!
雖然濃煙依舊讓他們視線受阻,但那要命的窒息感和灼燒感,卻得到了極大的緩解。緊接着,後方的軍官們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吼叫,督戰隊揮舞着彎刀,毫不留情地砍向那些試圖後退的士兵。
在死亡的威脅和軍官的驅使下,那些用溼布蒙着臉的黑汗士兵,竟然頂着滾滾濃煙,再次發起了沖鋒!他們雖然依舊狼狽,但攻勢的銳氣,卻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
城牆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這超乎常理的一幕。
“這......這怎麼可能?!”李長鬆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他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用溼布?!”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閃電,劈中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新式武器,第一次投入實戰,敵人竟然就有了精準的應對之策?這已經不是巧合,也不是運氣所能解釋的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泄密!
一瞬間,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直沖天靈蓋。他們引以爲傲的殺手鐗,竟然在祭出之前,就被人出賣了!
“有內奸!”王大石怒吼一聲,眼睛都紅了。
守軍們的士氣,在這一刻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他們看着下方那些如同惡鬼般蒙着臉,重新爬上雲梯的敵人,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滅了大半。
就在這軍心動蕩、千鈞一發之際,陸遠的聲音響了起來。
“慌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他依舊站在那裏,面沉似水,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敵人知道了我們的手段,這說明我們內部出了蛀蟲。但這也說明,我們的手段,讓他們感到了恐懼!否則,他們何必費盡心機,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他轉向身旁的弓箭手,發出了清晰而果斷的命令。
“聽我號令!放棄自由射擊!所有人,目標正前方,三十步!給我進行三輪覆蓋齊射!不管你看得見看不見,就朝着煙霧裏射!”
弓箭手們一愣,有些遲疑。朝着看不見目標的煙霧射擊,這不是浪費箭矢嗎?
“執行命令!”陸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長鬆在短暫的震驚後,也立刻反應過來。他怒吼道:“都他娘的愣着幹什麼!聽陸主事的!”
弓箭手們不敢再猶豫,立刻搭弓上箭,對準了下方那片翻滾的濃煙。
“放!”
“嗖嗖嗖——!”
數百支箭矢,如同一片死亡的烏雲,一頭扎進了那片黃灰色的煙霧之中。
下一秒,煙霧裏,爆發出了一陣比剛才更加淒厲、更加密集的慘叫聲!那些蒙着臉的黑汗士兵,以爲捂住了口鼻就萬事大吉,卻做夢也想不到,迎接他們的,是來自頭頂的、看不見的死亡之雨!他們看不見箭矢的軌跡,無從格擋,無從閃避,只能被動地成爲活靶子。
一時間,血肉被利箭穿透的“噗噗”聲不絕於耳,中箭的士兵慘叫着從雲梯上滾落,又砸倒一片同伴。
“第二輪!放!”
“第三輪!放!”
陸遠冷靜地指揮着。三輪齊射過後,城牆下那片區域的慘叫聲,已經變得稀稀拉拉。濃煙漸漸散去,露出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片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箭矢,如同一個巨大的刺蝟。上百名黑汗士兵的屍體交錯層疊,血流成河。原本凶猛的攻勢,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城牆之上,一片死寂。所有的守軍,都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陸遠。
如果說之前的“狼毒煙”,是奇謀;那麼此刻,這臨危不亂、瞬間變招的指揮,才是真正讓他們感到敬畏的將才!
然而,黑汗人的反擊,也隨之而來。
就在這時,一名黑汗的將領,騎馬沖到了陣前,他身後跟着幾名嗓門巨大的親兵。他們用盡全力,用生硬的漢話,對着城牆高聲嘶喊:
“城上的南人聽着——!我家大帥有令!”
“斬殺妖人陸遠者!賞牛羊千頭!黃金百兩!官升三級!”
“活捉妖人陸遠者!賞賜加倍!!”
“殺了陸遠!!”
這幾句話,如同驚雷,在戰場上空炸響,一遍又一遍地回蕩。
城牆上,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陸遠的身上。那目光中,有震驚,有疑惑,有驚恐,甚至......還有一絲絲難以察覺的貪婪和異樣。
吳旋的毒計,終於在此刻,亮出了它最致命的獠牙!
他不僅泄露了武器的秘密,更是將陸遠推到了風口浪尖,用巨大的利益,來腐蝕和動搖朔方城內部本就脆弱的軍心!
李長鬆臉色鐵青,他下意識地擋在了陸遠身前。王大石更是怒目圓睜,一把抽出了腰刀,警惕地掃視着周圍的士兵。
陸遠卻輕輕推開了李長鬆。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緩緩地走到了牆垛邊。他看着城下那叫囂的黑汗將領,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冰冷的、帶着無盡嘲諷的笑容。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他的敵人,不僅僅是城外那數萬大軍,更是隱藏在自己身後,那一個個被貪婪和恐懼所扭曲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