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毒霧峽谷一段距離，確認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嘶鳴聲已被茂密林木隔絕後，四人才真正放緩腳步。
林婉立刻湊到秦晚身邊，不由分說地抓起她的手腕，指尖縈繞着微弱的綠色光華，仔細探查：“師妹，你方才強行釋放體內毒息，可有反噬？快讓我看看！”
秦晚下意識想抽回手，但對上林婉那雙寫滿不容拒絕的擔憂眸子，動作頓住了。她沉默地任由林婉探查，感受到一股溫和純淨的生機之力小心地探入自己經脈，所過之處，那因毒素躁動和強行釋放帶來的灼痛與滯澀感，竟真的舒緩了幾分。
“還好，毒素並未失控，只是經脈有些震蕩。”林婉鬆了口氣，隨即又蹙起秀眉，“但你體內這股陰寒毒力……實在太過駁雜霸道，長久下去，終究不是辦法。”她說着，從布袋裏翻找出一枚龍眼大小、色澤溫潤的乳白色丹藥，塞到秦晚手裏，“這是‘清靈丹’，是我用之前找到的幾味主藥，加上最後一點庫存煉制的，能清心鎮魂，化解部分戾氣淤積，你快服下。”
那丹藥散發着淡淡的馨香，靈氣雖不濃鬱，卻極爲純淨。秦晚認得，這清靈丹品階不高，但煉制不易，對現在的林婉而言，恐怕是壓箱底的東西了。
她看着掌心的丹藥，又看看林婉額角尚未擦淨的汗珠和沾染了泥土的裙擺，沉默一瞬，沒有推辭，將丹藥放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溫和的藥力散入四肢百骸，不僅撫平了經脈的躁動，連帶着因長期忍受痛苦而緊繃的精神，都鬆弛了一絲。
“多謝師姐。”秦晚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那份拒人千裏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角。
“跟我還客氣。”林婉見她服下丹藥，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旁邊的石猛撓着頭，看着秦晚，甕聲甕氣地，帶着幾分不好意思和由衷的佩服：“秦師妹，剛才……多謝你！要不是你，我們可能就陷在裏面了。你……你真厲害！”他詞匯匱乏，翻來覆去就是“厲害”，但那份感激和認同卻無比真實。
方玉也抬起頭，目光落在秦晚身上，不再是純粹的探究，多了些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默默從自己袖口的暗袋裏（那裏似乎縫了防水避塵的小陣法）掏出幾塊顏色各異、靈氣比普通下品靈石稍強些的石頭，遞了過來。
“給你的。”他聲音很低，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別扭，“布陣剩下的……裏面嵌了微型的‘聚靈’和‘固元’陣紋，效果……一般。但……可能有點用。”
那幾塊石頭上的陣紋肉眼幾乎難以辨別，顯然是方玉的手筆，粗糙，卻透着一種異想天開的巧思。對於資源匱乏的他們而言，這已是極重的謝禮。
秦晚看着那幾塊石頭，又看了看方玉微微泛紅的耳根，伸手接過：“多謝方師弟，有心了。”
方玉立刻低下頭，快步走到前面去了，只是腳步似乎輕快了些。
四人繼續沿着來路返回。經歷了峽谷中的並肩作戰與險死還生，彼此間的氣氛明顯不同了。少了最初的生疏與隔閡，多了一份歷經考驗後自然產生的信任與親近。
林婉會時不時指着路邊的某株植物，低聲與秦晚交流藥性；石猛偶爾會興奮地比劃着，向秦晚描述自己剛才引動地脈之力那一瞬間的玄妙感受；就連沉默的方玉，在遇到某些奇特的地形時，也會停下腳步，多看幾眼，甚至偶爾會簡短地詢問秦晚對氣流、地脈走向的看法。
秦晚的話依舊不多，但不再像最初那樣完全封閉。她會簡短回應林婉關於藥性的討論，會精準指出石猛發力或感知中的細微偏差，會對方玉提出的某些陣法構想給出“可行”或“能量沖突”的簡潔判斷。
這種變化細微，卻真實存在。
然而，就在這片逐漸升溫的同門情誼中，秦晚內心深處的那根弦，始終沒有放鬆。
她的靈識，如同無形的蛛網，始終以自身爲中心，悄無聲息地向外蔓延，警惕着周遭的一切。痛楚道體帶來的超凡感知，讓她對惡意和窺探尤爲敏感。
就在他們穿過一片光線晦暗的枯木林時，秦晚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沒有聲音，沒有氣息。
但就在剛才那一瞬，她感覺到側後方約百丈外，一棵早已枯死、樹心空洞的巨大古槐陰影裏，似乎有某種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不是獸行。
那是一種……刻意壓制的、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爲一體的細微動靜。
是錯覺嗎？
秦晚面色不變，繼續前行，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現。但她的靈識，已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牢牢鎖定了那片陰影。
她故意放慢了一點腳步，與石猛和林婉並行，借着石猛魁梧身軀的遮擋，指尖微動，一枚僅有米粒大小、顏色灰暗如同普通石子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自她袖中滑落，滾入一旁的草叢，正好位於他們行經路徑與那棵古槐的延長線上。
那是她之前用邊角料隨手煉制的小玩意兒，沒什麼威力，只有一個作用——極其隱蔽地標記並微弱的放大特定區域極其細微的靈力或生命波動。若那陰影裏真有東西，只要它再次動作，哪怕再輕微，也難逃感應。
做完這一切，她神色如常地跟上隊伍，甚至主動接上了林婉關於某種草藥年份辨別的話題。
歸途繼續。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崎嶇的山路上。
遠遠地，已經能看到青雲門那幾間破舊茅屋的輪廓，以及站在院落門口，正翹首以盼的陳長老和青鬆掌門的身影。
家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溫暖而脆弱。
秦晚眼角的餘光，最後一次掃過那片枯木林的方向。
標記沒有觸發。
是對方太過謹慎，還是……真的只是她的錯覺？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無論那窺視者是誰，無論他隱藏在何處，這場暗中的較量，遠未結束。
而她要做的，便是在風暴真正降臨之前，讓自己和身邊這些逐漸變得重要的人，擁有足夠自保，甚至……反擊的力量。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體內在清靈丹藥力作用下緩緩平復的毒素，以及那堅實了許多的煉氣五層修爲。
還不夠。
遠遠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