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陸澤倚在舊式五鬥櫃旁,收音機擱在櫃角,沙沙的電流聲中傳出新聞的播報
陸帥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本翻得邊角微卷的高中物理教材,正一筆一劃地寫着教案。
再過半個月,他就要正式接替請產假的女老師,成爲新任物理教師。兄弟倆各自忙碌。
忽然,院門傳來幾聲輕叩,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陸帥合上書本,抬眼望向牆上掛着的老式掛鍾,八點十分,他清了清嗓子:
“進來。”
門被緩緩推開,白淺走了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
她端着一方木托盤,上面是三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幾碟小菜整齊排列
“陸同志,陸老師,吃飯了。”她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蘆葦。
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今兒做得遲了些。”她沒說是因爲自己起晚了,只是將托盤輕輕放下
陸帥立刻接話,語氣輕鬆:
“不晚不晚!我在大上海那會兒,這個點兒才剛起床呢!”
他笑着指向其中一個小瓷碟裏滾圓的糯米團子
“哎,這是啥?新花樣?”
白淺抿嘴一笑:
“是山藥團子,我不太會做……但肯定熟了,能吃。”
“咦?咋兩個雞蛋?”陸帥一愣,轉頭看向她,“你不吃嗎?”
還沒等她開口,陸澤洗了手走過去,陸帥連忙起身,把椅子拉開些。
陸澤坐下,不動聲色。
“我不吃”白淺輕聲道“陸同志,靠你左手邊那個碟子裏就是,剝好了皮的雞蛋。”
陸帥拿起一個帶殼的雞蛋,故意打趣:“那我的爲啥沒剝?”
明知故問。
陸澤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我不想吃雞蛋,喝碗粥就夠了。”
白淺“哦”了一聲,將盛着山藥團子的小碟往桌中央推了推:
“嚐嚐吧,山藥做的,吃了養胃,也好消化。”
話音未落,陸帥已夾起一顆放進陸澤碗裏,自己也咬了一口:
“嘿!不錯啊,軟糯香甜,口感挺好!哥,趕緊嚐嚐!”
說着,順手把陸澤碗裏的煮蛋夾進白淺的碗中:
“我哥不吃,你吃,別浪費”他怕白淺拒絕補充了一句“沒人吃,天這麼熱,下午就該發臭了。”
陸帥看着她只低頭喝粥,筷子幾乎沒碰過蘿卜絲和花生米,忍不住問:
“你怎麼光喝粥啊?菜也不夾?”
她不是不餓,和他們同桌吃飯,總讓她覺得局促不安,像是闖入別人生活的外人。
“我不餓,一碗粥就夠了,這不還有個雞蛋。”她低聲答道。
陸澤依舊慢條斯理地嚼着碗中的山藥團子,神情淡漠。
桌上每一道菜,他看不見,卻聽得見那些細微的動作,勺子輕碰碗沿,還有她極力壓抑的呼吸聲。
小到近乎虛無。
白淺終究坐不住了。
她端起碗,匆匆咽下最後一口粥,連雞蛋也囫圇吞下,隨即起身離桌,動作利落得近乎倉促。
“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待會兒我回來收拾!”
陸帥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幹活麻利,吃飯也跟搶似的,不怕噎着?”
話音剛落,他自己卻被一口粥嗆住,咳得滿臉通紅,忙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屋內只剩兄弟二人。
陸帥望着大哥,語氣認真了幾分:
“哥,我覺得她就是社恐,有點怕你,雖說你看不見,可你這氣場太強了,往那一坐,就跟座冰山似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你知道不?昨兒奶奶嘀咕說,解決辦法只有一個嫁人,你說這是啥辦法?一朵鮮花非得插牛糞上才算歸宿?哥,你有沒有啥主意?”
陸澤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夾起一粒花生米送入口中,慢悠悠道:
“奶奶這麼說?讓她嫁人?”
陸帥輕嘆一聲,目光沉靜:
“可不是嘛,今早我還聽見她跟春美嬸念叨,說什麼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你說,那人哪比得上牛糞,我問你呢,有沒有好主意?”
陸帥並不知道,奶奶早上議論的是隔壁村二狗蛋的姐姐,因家貧嫁了個有錢但醜陋懶惰的男人。
而他誤以爲說的是白淺若嫁給周光偉。
陸澤咀嚼着,語氣依舊平淡:
“我沒主意,這種事,講究的是兩情相悅,她要是願意嫁,陸家不會拿繩子綁人,她要是不願意,周家也不可能半夜翻牆來搶。”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凡事都有因果,順其自然”
陸帥盯着他,半晌搖頭:
“說得好像挺有道理,又好像啥也沒說。”
忽然想起什麼,他指着衣櫃方向:
“對了哥,今早我看你那件藍襯衣袖口破了個口子,回頭讓白淺給你縫縫吧。”
陸澤頭也不抬:“隨你。”
“吃飯也堵不住你這張嘴。”陸澤終於皺眉。
陸帥咧嘴一笑:“這不是想跟你嘮會兒嗑嘛!一天到晚繃着臉,冷冰冰的,臉上寫着四個字生人勿近”
“你要再囉嗦,今晚就給我出去睡,叨叨的我床上耳朵起繭子。”
“別介呀你可是我親哥!我不睡你這兒,難道去跟奶奶擠一張床?蚊帳都快塌了!”
他夾起最後一個山藥團子塞進嘴裏,邊嚼邊說:“別說,還真挺香!”
白淺出了房門用手扇了扇臉頰,她確實還不習慣與他們同桌用餐。陸澤身上氣場強大,讓人不敢直視
葉老太正在院中擇菜葉子喂雞,見她出來,抬頭笑道:
“這就吃飽啦?”
“嗯,飽了。”她點點頭。
這時,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白淺心頭猛地一緊,手指不自覺攥住了衣角,不會是她二嬸又找上門了吧?
她迅速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氣,打開院門。
門外站着個陌生青年,寸頭利落,濃眉大眼,膚色微黑,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黑色短袖,黑褲腳沾着泥漬,腳下一雙布鞋也略顯髒舊。
他沒想到開門的是白淺,怔了一下,耳根蹭的一下泛紅。
他聽說過院子裏最近的流言蜚語,畢竟兩院子僅一牆之隔。
雖然此前見過她幾次,沒這麼近距離對視,眼前這姑娘清秀水靈,衣着整潔
“那個……俺是二狗子的哥哥,叫俺大勇就行。”
他撓了撓頭,有些局促,“昨晚從工地幹活回來,俺娘說二狗子又惹事了,今個特地來給春美嬸道個歉。”
他手裏袋子裝着幾個金裹銀饅頭
白淺正欲回應,陸帥已從屋裏竄出,一眼看見門口站着的男人,頓時笑了:
“喲!這不是大勇嗎?不會你也聽說我家院裏有個漂亮丫頭,特意來爭取名額了吧!”
他話音不高不低,剛好飄進屋內陸澤的耳朵。
陸澤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
“真當自己是朵花,人人都想摘?”
後來當他手術成功見到白淺那一刻,他才知道真是朵美的耀眼的花,他都想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