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中。
楚休欣賞着繁花錦簇。
看着碧波蕩漾。
多少年了。
他都蜷縮在冷宮那枯敗之地。
從未欣賞過皇家園林的盛景。
再加上爲父皇分憂。
此刻只覺得心頭無比順暢。
楚休輕嘆一聲，語氣裏滿是“心疼”。
“父皇日理萬機，心系天下，日夜操勞。”
“可偏偏兒子們沒一個讓他省心的。”
“大哥也真是的，就不能低調一點，讓父皇少操點心嗎？”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確保沒有一絲褶皺，看上去依舊是那個幹淨、純良的少年。
“看來，還得我這個做弟弟的，真得勸勸大哥。”
旁邊跟着的小太監，聽到楚休的話。
再想到陛下吩咐他的任務。
只覺得渾身冰寒，忍不住對着那張雖然陽光，卻透着寒意的面容問道：
“殿下，您說去拜見大皇子。”
“在這御花園遊逛許久，不太合適吧？”
楚休駐足，慘白的臉上，盡是天真的微笑。
“大哥就在御花園賞花。”
“我多走些，不過是欣賞一下我親手締造的，這片‘和諧’的家景。”
“怎麼，你要打擾我的好心情嗎？”
這位久居冷宮，不得寵的九殿下。
足不出戶，怎麼就知道太子在御花園？
還有他說的，他親手締造的和諧家景是什麼話？
雲裏霧裏，着實讓人傷腦筋。
小太監聽着這話，宛若三伏天置身冰庫。
渾身冷的不能再冷。
有些明白，爲何陛下會讓他守在冷宮，盯着九殿下的一言一行了。
小太監擠出牽強的微笑，附和道：
“是奴的錯。”
“奴還是第一次見到九殿下遊逛御花園。”
“還漏出如此純粹的喜悅笑容。”
“是奴多嘴，打擾了殿下的雅致。”
“還望殿下贖罪。”
楚休笑容依舊和善天真，雀躍道：
“無礙。”
“我知道你問的這麼詳細。”
“是要告訴父皇。”
“你告訴父皇，兒臣過得很好。”
“希望父皇勞心朝政之餘，一定要保重身體。”
“有什麼煩心事告訴兒臣。”
“兒臣一定幫父皇排憂解難。”
小太監沒想到這個病秧子一樣的九殿下，知道他的身份。
只感手腳冰涼，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回到道：
“殿下，您孝心感天動地，陛下一定欣慰不已。”
養心殿內，死氣沉沉。
上好的龍涎香在角落的銅爐裏燃着，卻驅不散殿內那股子仿佛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
楚威坐在龍椅上，一夜未眠。
他眼眶深陷，布滿了血絲。
昔日帝王的威嚴被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驚懼所取代，讓他看上去憑空蒼老了好幾歲。
二皇子楚淵被圈禁了。
兵部侍郎王莽秋後問斬。
太子一黨在朝堂上彈冠相慶。
那些曾經依附於二皇子的官員們，如今噤若寒蟬，紛紛上表自陳，撇清關系。
朝堂，前所未有的“幹淨”了。
那些讓他頭疼的爭吵，那些讓他煩躁的黨爭。
似乎在一夜之間，隨着二兒子楚淵的倒台，都消失了。
安靜了。
真的安靜了。
可楚威覺得，自己的耳朵裏，心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嘈雜。
他揮退了所有宮女，只留下掌印太監王德福一人侍立在側。
空曠的大殿，將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放大了，回蕩在梁柱之間。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
是太子楚雄呈上來的，洋洋灑灑數千言。
核心意思只有一個：請求父皇嚴查楚淵餘黨，斬草除根。
字裏行間，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勝利者姿態。
楚威的手指摩挲着奏折的邊緣，那上面仿佛還殘留着太子書寫時的亢奮。
他想起了昨天在殿上，太子楚雄那張又是悲憤又是狂喜的臉。
演得真好。
他又想起了被押進殿來，跪在地上瘋狂磕頭，聲嘶力竭喊着冤枉的楚淵。
演得，也很好。
最後，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定格在了另一張臉上。
那張屬於他第九個兒子的臉。
病弱，蒼白，純真，無辜。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總是帶着一絲怯懦和對他的敬仰之情。
一道道天真的聲音飄進楚威耳中，
“父皇，兒臣只是想爲您分憂。”
“父皇，您開心嗎？”
楚威的手猛地一顫，奏折從指間滑落，掉在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在這死寂的大殿裏，這聲輕響，卻驚得他渾身一個激靈。
“誰是真的？”
“誰是假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他寧願相信是楚淵野心太大，手段狠辣，布了這麼一個局。
他寧願相信是太子楚雄爲了儲位，不惜栽贓嫁禍，陷害手足。
他甚至寧願相信，這是某個他不知道的敵對勢力，在背後攪動風雲。
他不願意去想那個最不可能，也最恐怖的答案。
那個答案。
就像一頭潛伏在深淵裏的巨獸。
只要他敢多看一眼，就會被拖入萬劫不復的黑暗。
一個被遺忘在冷宮，手無寸鐵，體弱多病的兒子。
怎麼可能在短短的時間裏，就掀起如此滔天巨浪？
怎麼可能將一個手握兵部人脈，大夏軍中根基深厚的皇子，連根拔起？
那封信，筆跡天衣無縫。
那枚狼牙配飾，恰到好處。
那個走私團夥，出現得恰逢其時。
一環扣一環，精準得不像是人謀，更像是天意。
或者說，是魔鬼的算計。
“安靜了……朝堂終於安靜了……”
楚威撐着額頭，身體微微搖晃。
“可爲什麼，朕的心裏，更慌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走在一根懸於萬丈懸崖上的鋼絲。
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恐懼。
他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卻發現自己離那深淵，又近了一步。
站在一旁的王德福，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陛下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
哪怕是當年最凶險的奪嫡之戰，哪怕是面對蠻族叩關的危局，陛下的腰杆都是挺直的。
可現在，陛下的背，好像要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給壓垮了。
王德福低着頭，眼角的餘光瞥見陛下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他自己的心也跟着顫抖起來。
他知道，這一切的改變，都源自那個九皇子。
那個曾經在宮裏毫無存在感，甚至不如一個得臉太監的病弱皇子。
那個九皇子現在，成了陛下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