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聽說你嫁妝裏有一幅絹本白描長卷《八十七神仙圖》，是畫聖吳道子的真跡，能不能讓我借去給朋友瞧瞧。”
溫婉靜靜地聽陸懷瑜獅子大開口，沒有生氣，只是笑笑。
“三叔要這畫做什麼？”
陸懷瑜眼珠子轉了轉，沒說實話。
“國子監的同窗想要看一看，我已經打了包票，二嫂，你不會小氣不肯借吧。”
“我只不過是借去瞧瞧，保證不會弄壞，將來準保還你。”
老夫人也在旁幫腔。
“你是嫂子，長嫂爲母，應該幫助弟弟，瑜哥兒不過是拿到同窗前長長臉，你不許不借，若是不借，可不要怪我翻臉。”
她們不像是來求人，反而像來打劫。
崔嬤嬤和連翹氣得不輕。
前世三叔陸懷瑜經常來自己這借東西，每次都說完璧奉還，可日子久了問他要回，他馬上發作，說自己小氣，仗着侯府嫡女的身份瞧不起他們陸家。
最後這句話是大殺器，每次陸懷瑜說出來，溫婉都會內疚，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好，讓陸家人心生自卑，然後盡力彌補。
到最後陸懷瑜借出的東西一樣也沒還。
如今他們母子這麼大陣仗地來借這幅《神仙圖》，恐怕不是貪財那麼簡單。
溫婉思量一二，頷首：“既然娘開口了，我怎能駁了您的面子，只是這畫珍貴，當日臨安不少達官顯貴上侯府求畫，父親都沒答允，而是給我做了嫁妝，三叔若要借去，可得萬分小心。”
大昭國篤信道教，吳道子這幅神仙圖，上面繪有東華帝君等八十多位道教神仙，在修道之人眼中是無價之寶。
“二嫂放心，我會妥善保管。”
陸懷瑜暗自竊喜，答應二哥的事，這就成了一半！
溫婉從腰間解下鑰匙，吩咐崔嬤嬤去庫房取來畫，母子倆沒做停留，腳不沾地地走了。
溫婉知道陸懷瑜是拿着她的畫去做了人情。
前世，這幅畫最終也沒有保住，不過是被渣夫陸懷瑾要了去。
當時他有事求國子監祭酒，而張祭酒一生清廉，不收任何財物，只是篤信道教，這禮物算是送到了他心坎上，加上陸懷瑾裝出一副爲國爲民、兩袖清風的模樣，終於得到了張祭酒的信任。
爲他的仕途平添一大助力。
前世這幅畫送出的沒有那麼快，是陸懷瑾任秘書郎想往上爬，做翰林侍讀時才拿出來，這輩子這麼快就讓陸懷瑜去送畫，顯然是接受不了自己田嗇夫的職位，想早點回京城。
溫婉思量畢對崔嬤嬤說。
“嬤嬤，你找個可靠的人去官府，就說.....”
溫婉附在崔嬤嬤耳邊囑咐一番。
·
陸懷瑜拿着畫，在家悶了好多天，期間陸懷瑾一直在給他寫信。
溫婉也象征性地給渣夫寫了一封。
陸懷瑾的回信裏一直在強調山陽縣環境惡劣、同僚爲難他雲雲。
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需要銀子打點。
他就是這樣好面子。
不會直接說開，非要你拐彎抹角將銀子塞在他手裏，再說一大堆好話，他勉爲其難收下。
溫婉便裝看不懂，只是一味言語安慰，但一個銅板都沒給他寄過去。
最後陸懷瑾受不了，寫信給老夫人。
蘇氏不認字，讓陸懷瑜讀，知道自己兒子缺錢，蘇氏只能拿出自己的私房錢貼補陸懷瑾。
又問起他過得怎麼樣。
陸懷瑜支吾着不敢如實說。
怎麼說？
說他身嬌肉貴的二哥去了就被趕下田勞作，第一天就磨破了手。
出恭的地方都是旱廁，蹲下解大手，能看見屎裏的蛆？
他知道，二哥待不住了，急迫地要離開山陽縣。
直到這天清早，有小廝來報。
“三公子，那位大人物已經出宮，往國子監書院方向去了。”
陸懷瑜激動萬分，找了件得體的衣服換好，他要趁着皇宮宮門還未下鑰，趕到書院後山。
因爲今天這裏有一位大人物。
是二哥陸懷瑾費了好大心思打聽到的，這個人比張祭酒地位更高，權力更大，可以說上至天子、下至百官，無人不賣他的面子。
陸懷瑜匆匆趕到國子監後山，剛走幾步就被兩位繡衣使者喝住。
大昭國自太祖開國，設立青鸞台，青鸞台督公爲從一品高官，統領數千繡衣使者，爲天子張耳目、除叛逆。
上到皇親國戚、下到販夫走卒，見到繡衣使者，無不兩股戰栗。
是以，二人手上雖無利刃，卻還是將陸懷瑜嚇得腿肚子攥筋。
“我...我是書院的學子，給祭酒送畫。”
繡衣使者檢查過才放行。
陸懷瑜嚇得頭也不敢回，沿着羊腸小路往竹林方向走去。
幽篁深處，設了兩座石案，一爐沉香。
張祭酒正在分茶，旁邊端坐着的中年男子，身着白衣，非錦非繡，唯有領口暗繡着幾支墨蘭，微風拂動廣袖，垂落如流雲。
“學生見過祭酒。”
陸懷瑜說話時有幾分緊張，因爲坐在張祭酒身旁的，就是權傾天下的青鸞台督公——顧停雲！
張祭酒有些意外，但陸懷瑜畢竟是書院學生，不好轟出去。
“何事？”
陸懷瑜不敢廢話，馬上說出來意。
“有幅畫請祭酒品鑑。”
張祭酒本來沒當回事，可當白娟緩緩展開時，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畫聖吳道子的《神仙圖》？！”
張祭酒聲音顫抖。
陸懷瑜心裏暗喜，二哥的事成了一大半。
這禮物送的太過可心，張祭酒想推辭，可話在唇邊始終難以出口，加上陸懷瑜也算會說話，反反復復只是說這畫放在自己手裏糟蹋了，給老師當做束脩，是理所應當。
顧停雲全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兩人，直到陸懷瑜說要贈畫。
“本督記得此畫在長平侯府。”
“是，不過前些日子長平侯將其作爲嫁妝陪嫁到我陸家，二嫂見我學習勤奮，又送給了我。”
“你是陸家三公子陸懷瑜？”
陸懷瑜沒想到，權傾天下的青鸞台督公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激動地語無倫次。
“是、是，在下陸懷瑜，現在國子監讀書。”
顧停雲馬上明白了他的來意。
長平侯的嫡女癡戀新科探花陸懷瑾，如今陸懷瑾仕途失意，拿畫出來走走門路，可以理解。
“此畫珍貴，待浮玉兄欣賞完，可否借停雲一用？”
張祭酒好奇。
“你不信道，也不愛畫，借去做什麼？”
顧停雲淡笑：“梅妃喜畫，對此物念念不忘多年。”
張祭酒了然，眼底卻多了幾分未名的情緒。
陸懷瑜心肝直顫，沒想到，梅妃娘娘也愛此畫，若是能獻給她觀摩，二哥回京的事可以說板上釘釘！
就在他得意忘形之時，一位繡衣使者忽然走進竹林，附在顧停雲耳邊密語幾句。
顧停雲忽然對好友說：“此畫珍貴，受之有愧，浮玉欣賞完，便還了陸公子吧。”
陸懷瑜傻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