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陪笑着不敢回話。
看起來皇帝話裏話外在點評蘭渺耍心機,可他卻沒聽出任何不悅的意思,皇上的態度……與其說是責怪,反而是高興。
甚至透着一絲愉悅。
蘭渺的身影遙遠成一點藍色的線,站在遠處翠綠的樹叢陰影下,逐漸從他們的視線裏抽離,皇帝負手站着,盯了許久,久到安和以爲皇帝在擔心。
今日,皇上突發興致來白馬寺賞景。
本想隱秘來去,不驚動到任何人,誰知這麼巧,他們轉了轉,就在圓塔碰見了這位蘭娘子。
安和拱手,小心翼翼道。
“皇上,需要奴才去派人看着點嗎?免得……蘭娘子她們爭執起來有事?”
皇帝幽深的目光轉向他。
“她有事,與朕何幹?”
他噗通一聲跪下。
“是奴才說錯話了。”
直到皇帝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安和才敢從地上站起來,他看到皇帝轉身往塔中看了一眼,漫天的牌位好像無言的墳墓陷入黑暗中。
景襄帝覺得蘭渺真是有趣極了。從蘭渺進塔後,他便一直在經幡後觀察她,發現她真的完全不知經幡後有人後,就有一絲失望。
幸好她不知道,不然他怎麼能瞥見她清冷婉轉下的另一幕呢。
皇帝抬腳,意興闌珊,準備離開。
隔着側邊的回廊,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稚嫩的嗓音。
“雙喜姐姐,我覺得這個白馬寺不應該叫白馬寺。”
“噗……爲什麼這麼說啊,雪兒?”
皇帝準備過去的腳步停住了,臉上現出一抹耐人尋味。
只聽那邊的雪兒咬字清晰,一字一句道。
“兩道護身符就要一兩銀子,這裏太黑了,怎麼能叫白馬寺呢,還不如叫作黑馬寺。”
那位“雙喜姐姐”似乎石化了。
好久都沒有聲音。
一同呆住的還有這邊偷聽的皇帝與安和。
安和想,這聞小姐,還真是膽子大啊,白馬寺可是皇家寺院,怎麼能隨意改成如此隨意的名字呢?
過了好一會兒,對面發出驚天的笑聲,聽得出又拼命忍住了。
“哈哈……”
“雪兒,這種話可別亂說,哈哈……黑馬寺……哈哈。”
“本來就是嘛。”雪兒似乎還不服氣,使勁轉動小腦袋瓜子,“我方才算了下半個時辰內來求平安符的人,按照這樣算,我阿娘辛辛苦苦琢玉,每日盈利還沒有這寺廟半日賣平安符賺的銀子多,你說,是不是黑馬寺?”
另一側的皇帝一頭黑線,似乎都能隔空看到她認真掰着手指算數的神情。
呵,算術還挺好。
和他一樣。
安和木然到已經不知能擺出什麼表情了。
“……雪兒,不能這麼算的,平安符是……不一樣的,白馬寺是皇家寺院,反正不能這麼算。”
雙喜想反駁雪兒,可是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皇家寺院?那就是皇家定的價格咯?等我去了宮裏,我要問問玉葭。”
雪兒很認真地說。
雙喜被她的說法嚇到了,趕緊拉住雪兒,“哎呀,我的好雪兒,別這樣問,我是不懂,但這樣問肯定不好的。”
“好叭,我都聽你的叭……”
雪兒可愛的童音漸漸遠去。
聽了半晌的皇帝站直身子,嘴角微微流出一抹笑意。
母女倆,都是小狐狸。
看你進了文雅堂後,還能給朕多少驚喜?
然而回味了會雪兒方才的“童言無忌”後,皇帝想到了什麼,詢問起身邊大氣都不敢出的安和,“蘭娘子的玉坊生意很差嗎?辛辛苦苦還賺不到銀子?”
提起這個,安和心裏有譜多了。
“回皇上的話,蘭娘子經營的惜玉坊算是洛京中名頭較響的,最近惜玉坊價格翻了一倍,下訂單的顧客還越來越多了,想來是和蘭娘子接了太後娘娘的生意有關。”
“這是利用起了太後的名聲?”
皇帝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悠長的目光望向青山之外。
“消息大概是蘭娘子自己找人散出去的,傳揚得隱秘,但洛京中該知道的達官貴人也都知道了。”
“還算聰明。”
皇帝冷哼一聲,不鹹不淡點評道。他似是沒了興趣,抬腳往圓塔另一側回廊走去,和方才雪兒過去的方向恰恰相反。
——
樹叢掩映下。
尤氏看着平靜的蘭渺,好像人人拿捏,卻又無從下手,方才被蘭渺捏過的手腕還隱隱作痛,心頭的怒意忽然沉下去一點。
“你屢次三番算計我……”
“不是,你在乎的不是這個。”蘭渺有心記掛着還在求平安符的雪兒,直接打斷了尤氏,她淺色的眼眸看着純淨,可誰也看不出她的情緒。“你想要什麼,請你直接說。”
尤氏慍怒的臉色一變,她的眼珠子轉了轉,貪婪的目光一閃而逝。
“你的玉坊生意是不是越來越好了,那麼多的銀子都來填了侯府的窟窿,不如分一杯羹給我們尤氏,我們一起發財。”
原來是這個。
蘭渺覺得尤氏好可笑,她還真笑出了聲,笑過之後,斬釘截鐵道,“不行。”
“那是我帶來的嫁妝,任何人都沒資格動它,我願意用它填侯府的窟窿,那是我願意,你若再想染指它,我也會將你的所作所爲告訴侯爺和老夫人,別再打我的主意了。”
尤氏面色一滯。
慌亂得差點大叫出來,“什麼所作所爲?你別胡說?你知道了多少?”
蘭渺懶得和她掰扯,侯府的齟齬和二房的內鬥,她不是不清楚,只是從來不管,但尤氏似乎以爲她很好拿捏,最近時不時要給自己找麻煩,光是應付一個老夫人就夠心力交瘁了,她不想尤氏還要在一旁煽風點火,添油加醋。
“我會當自己不知道。”蘭渺一字一句,語氣帶上了些警告的意味,“你莫來算計我,我也不想與你鬥,夠了。”
這就是互不幹擾的意思了。
尤氏心頭又怒又懼,可她看不穿蘭渺,也不想兩敗俱傷,只能看着蘭渺平靜地扔出那番話,然後轉身離去。
蘭渺沒走出兩步,尤氏忽然冷聲問道。
“你是怎麼知道那件衣裳不對勁的?”
“……”
蘭渺沒搭理她,徑自往前走去。
她不知道尤氏送來的衣裳有什麼問題,只是直覺尤氏沒那麼好心,所以穿上了太後賞的衣服,又故意加了件披風,讓尤氏產生了錯覺,才有後面老夫人訓斥尤氏那一幕。
其實穿太後的衣裳,也算下策,老夫人心裏肯定更不高興,只是礙於顏面,無法訓斥她。
但是,既然無法讓兩個人都滿意,那就讓兩個人都心堵。
蘭渺心內一哂。
尤氏看着蘭渺離去的背影,嫋嫋娉婷,比起青蔥年華的女子更具風情和一抹別樣的溫柔。
這般姿色,此種心機,若不是老夫人逼她守節,即使帶着雪兒這個拖油瓶二嫁,蘭渺也會過得很好吧。
尤氏慶幸——
蘭渺不可能離開侯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