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進山沒遇到什麼值錢的草藥,林桑看天色不早,便招呼林鬆下山。
姐弟倆一邊往回走,一邊順手撿拾路邊的枯枝,等走到村口時,兩人不僅背簍裏裝滿了山貨和板栗,背簍上方還各捆了一小捆柴火。
還沒進村,就聽到一陣激烈的爭吵哭鬧聲傳來,隱隱還圍了不少人。
林桑和林鬆循聲望去,陳小滿也正急匆匆往那邊走,見到他們,立刻小跑過來:“桑桑!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猜你就是進山了!快去看看,不知道誰家鬧起來了!”
三人結伴擠進人群,只見村裏有名的厲害婆子趙婆子,正叉着腰對着地上一個哭泣的年輕媳婦破口大罵:“……喪門星!不下蛋的母雞!嫁到我們老趙家幾年了?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整天就知道吃白食,幹活磨磨蹭蹭!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說着還上手去擰那媳婦的胳膊。
那媳婦只是哭,不敢還嘴,她的丈夫,趙婆子的兒子,就站在一旁,耷拉着腦袋,屁都不敢放一個。
周圍的村民議論紛紛:
“哎,趙婆子又開始了,這月都第幾回了?”
“可憐了春草這媳婦,多老實能幹一個人……”
“你說這嫁了個什麼人家?碰上這麼個婆母,男人又立不起來,真是掉進火坑了!”
林桑和陳小滿看着這一幕,心裏都沉甸甸的,同爲女人,看到這一幕她們心裏也是不好受的。
林鬆人小,擠在最前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聽着趙婆子的污言穢語,看着那媳婦無助哭泣、男人懦弱不敢吭聲的樣子,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忽然用力擠回林桑身邊,一把抓住姐姐的胳膊,仰着小臉,語氣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低聲對林桑說:
“大姐!你看見沒?那男的也太沒用了!自己媳婦都護不住!”
他攥緊了拳頭,聲音提高了些,像是要說服姐姐,也像是給自己打氣:“大姐,你以後可不能嫁到這樣的人家去!要是……要是誰敢這麼欺負你,我……我就跟他拼命!我保護你!我現在力氣可大了,我還會練武!”他說着,還挺了挺自己還顯單薄的小胸脯,眼神裏滿是屬於少年人的、不容置疑的堅決。
陳小滿被林鬆這突如其來的“宣言”逗得想笑,卻又覺得感動,摸了摸他的頭:“哎呦,我們鬆哥兒真是長大了,知道護着姐姐了!”
林桑看着弟弟那副緊張又認真的模樣,心裏那因目睹他人不幸而產生的陰霾,瞬間被一股暖流沖散了不少。
她反手握住弟弟的手,溫聲道:“好,大姐記住了,有我們鬆哥兒在,誰也不敢欺負大姐。”
得到了姐姐的回應,林鬆這才像是鬆了口氣,但依舊緊緊挨着林桑站着,仿佛這樣就能隨時把姐姐護在身後。
他看着那邊還在繼續的鬧劇,小聲又憤憤地補充了一句:“反正,我以後肯定不能像那個男的那樣!周大哥說了,男子漢得頂天立地,保護家裏人!”
林桑聽着弟弟的話,不由自主地,她腦海裏浮現出周悍那張棱角分明、有時顯得凶悍的臉。
那樣一個在外面能頂天立地、在家裏會默默爲你清理山路荊棘的男人……若是成了親,又會是什麼樣子?也會變得像趙家兒子這般懦弱,或是像趙婆子這般刻薄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她心頭莫名地亂了一瞬。
兩人無心再看,心情復雜地回了家,陳小滿自回家去,林桑則帶着弟弟進了院子。
王氏正在廚房準備晚飯,見他們回來,忙說:“回來啦?累壞了吧,晚飯娘來做,你去歇着。”
林桑應了一聲,卻沒閒着,招呼弟妹把今天的收獲拿出來。
山野菜和菌子攤開在簸箕裏,等着明天晾曬;野果子交給林苗仔細清洗;最後剩下那大半背簍的板栗,想到之前在鎮上吃過的糖炒栗子,林桑心裏有了主意。
她將板栗倒入盆中,清洗幹淨,然後用菜刀在每一個板栗鼓脹的背上劃開一個深深的口子——這是爲了防止炒的時候爆開。
大鐵鍋燒熱,她將控幹水的板栗倒進去,加入少量的鹽和一點點舍不得用的糖霜,開始不停地翻炒。
漸漸地,鍋裏的板栗受熱,發出噼啪的輕響,劃開的口子慢慢綻開,露出裏面金黃糯軟的栗肉,一股混合着焦糖和栗子本身清甜的濃鬱香氣彌漫了整個廚房。
林鬆和林苗被香味吸引,趴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瞅着。
王氏也聞香出來,吸了吸鼻子:“喲,這味道聞着是真不賴!”
等到板栗炒好出鍋,林鬆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個,燙得在兩只手裏倒來倒去,還是忍不住咬了一口,直吐舌頭,卻含含糊糊地嚷着:“好吃!大姐,真好吃!又甜又面!”
王氏也嚐了一個,連連點頭:“桑桑,你在做飯這方面,是有點天賦的。”
林桑趁機問道:“娘,您覺得,要是我們把這炒板栗拿到鎮上去賣,怎麼樣?”
“去賣?”王氏愣住了,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她活了大半輩子,腦子裏根深蒂固的觀念就是種地、交稅、攢錢、買東西,從未想過自己也能成爲“賣東西”的那一方。
“娘,您看,”林桑拉着王氏坐下,掰着手指頭給她算,“這板栗是咱自己山裏撿的,不要錢,花錢的就是這點鹽和糖霜,一鍋成本算下來,頂多兩三文錢,我打聽過了,鎮上炒好的板栗,要賣八文錢一斤呢!咱們第一天開張,賣便宜點,就算六文錢一斤,這一鍋能炒出三四斤,去掉成本,一鍋至少能賺二十文!要是一天能賣上兩三鍋……”她頓了頓,看着母親的眼睛,“那一個月下來,豈不是比爹他們冬天出去做短工掙得還多?”
王氏聽着女兒一筆筆算下來,眼睛漸漸瞪大了。
好家夥!一天要是能賺幾十文,一個月下來就是……她心裏飛快地算着,竟然真比男人出去賣力氣掙得還多!
她想起往年每到冬天是最難熬的,家裏窮,買不起炭,柴火也得省着燒,大人凍得手腳開裂也就罷了,孩子們小臉凍得通紅,看着就讓她揪心,要是真能靠這個掙到錢……
想到這裏,王氏一拍大腿,下了決心:“行!你想幹,娘支持你!就去試試!”
“娘,您真好!”林桑笑了,隨即又跟王氏商量細節,“鎮上賣糖炒栗子的,都是架個小鍋現炒現賣,香味能傳老遠,吸引人,咱們也得這樣,板栗得提前處理好,明天一早帶上鍋、柴火和調料去,讓鬆哥兒跟我去,他機靈,能幫我燒火,也能幫着叫賣幾聲。”
“成!就這麼辦!”王氏也是個爽利性子,飯也顧不上吃了,立刻招呼全家總動員,一起清理板栗,劃口子。
又拉過林鬆細細叮囑明天要機靈點,聽姐姐的話。
林鬆激動得小臉通紅,拍着胸脯保證:“娘,大姐,你們放心!我肯定好好幹!”
一家人忙活到很晚,才吃了晚飯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