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光在許成才滿是血污的臉上跳動,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兩團燃燒的火。那只按住林彥肩膀的手青筋暴起,力道大得驚人。
許成才的嘴唇顫抖着,聲音卻異常清晰!
“這個世界,在我眼裏,至少在我眼裏......他是真的......金陵城的那些老百姓,在我眼裏,就是我們的同胞。能和王溪,張鐵柱,周虎全他們當一回戰友,是我的福分!我不怕死,我死而無憾......”
林彥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伸手想抓住許成才,卻只抓到了一把潮溼的空氣。
許成才已經沖了出去,像一支離弦的箭,朝着茅草屋後那四個鬼子的方向撲去。
林彥的吼聲撕破了夜空。
"老許!回來!"
而就在這時。
槍聲驟然響起。
許成才的身體猛地一顫,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肩膀,血花在月光下綻開。但他沒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那只捂着腹部傷口的手鬆開了,任憑鮮血在身後灑出一道暗紅的軌跡。
這一刻的許成才,睚眥欲裂。
"來吧!狗日的!"
“我草你們祖宗十八代。”
“遲早有一天,我們國家的坦克,會壓碎你們的高樓,讓你們血債血償!”
許成才嘶吼着,聲音裏帶着哭腔!
“還我先輩命來!”
又是兩聲槍響。許成才的左腿突然一軟,但他踉蹌了一下,又挺直了身子繼續向前沖。
林彥看見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搖晃,像一面殘破的旗幟,卻始終不肯倒下。
許成才這一刻,咬着牙,雙眼,嘴角,兩個鼻孔,都流出血來......
他覺得全身火辣辣的疼。
比他當年在部隊時,負重,越野,奔跑幾十公裏,還要難受。
可他此時不管不顧。
他的腦子裏,此時只有一個念頭。
讓那些鬼子付出代價。
許成才,還在前進......子彈穿透他的肺葉時,他想起那些弟兄們是怎樣一個個變成雷區裏的碎肉的。
先是陳書白。那個皮膚白皙,帶着圓眼鏡的讀書人,當時背着兩捆炸藥包跑在最前頭,鬼子的機槍把他的棉襖撕成了破漁網,血從十幾個窟窿裏往外滋。他跪倒在地上,卻露出一嘴白牙,轉身對追上來的鬼子笑,鬼子們愣神的功夫,他猛地扯開衣襟——原來炸藥引線早就點着了,火苗正啃着他胸口的汗毛。
他笑容燦爛。
"呆逼日猴!"
他當時喊的應該是他的家鄉話!
"跟老子一道見閻王!"
轟的一聲,五個鬼子和他一起飛上了天,落下來時,陳書白只剩下半截手掌......那半截手掌,再也沒辦法給他的未婚妻,戴上戒環!
許成才當時就在想,陳書白一定很愛他的未婚妻,否則怎麼會連遺書,都是寫給她的......若是沒有戰爭,這對年輕的男女,一定會是幸福恩愛的一對眷侶,可世事無常,他們的國家經歷了半個世紀的戰火,洗刷不盡的屈辱,太多的死亡就發生在眼前,天下興亡不得不壓在這樣純情的青年男女身上,人生若只如初見,那些只需要和對方爭論胭脂塗得美不美的秋天午後,是各自留給對方唯一的禮物......
第二個,死在自己眼前的是小燕京,真名叫呂燕,才十七歲,兩年前參軍,一路從北方輾轉到了江南!這個小屁孩兒,總在他們跟前兒自稱是呂布後人,他讓自己,不準叫他呂燕,而是要叫他呂奉先!許成才沒搭理過他,只是和王溪他們一起管他叫小燕京......
可在把鬼子往雷區引的時候,他肚子上挨了一槍,腸子像條花蛇似的拖在地上。
可他沒就此倒下,他爬,他一直往前爬,爬過二十米的血路,爲的就是讓鬼子再追他二十米......這個機靈的小夥子,知道那幫鬼子想抓活的!所以他要帶着那群鬼子,前往雷區!
就是他......就是他們這群人裏,最年輕的戰士,在爬行了二十米後,硬是用腦袋撞響了第一顆地雷,地雷爆炸前他還在喊——娘親,你在天上看,你兒子就是萬夫莫敵的真呂布......雷區炸開的時候,火光吞沒的鬼子,許成才數不清,但少說也得有幾十個......
他那時候才知道,這小子沒說謊......他是真呂布!早知道他這麼勇猛,自己真應該叫他一聲呂奉先......
還有誰來着!
啊!
還有那個東北兵,張鐵柱。
小燕京炸開雷區後。張鐵柱,本來已經轉移到了雷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