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十三單手拎着藥袋，另一只手夾着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中升騰。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讓人看不出情緒，那種疏離的氣場，讓喬珠生出一種闊別已久的感覺。
那種感覺說不出的怪異，就好像你去到一個從未踏足之地，見到一個第一次見的人，卻莫名覺得熟悉。
她默默走過去問，“你怎麼在這兒……”
看到他手裏的藥袋，喬珠猛地拍了下腦袋——終於想起自己忘了什麼。
十三見她走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甚至有些冷，卻還是在她走近之前把煙給掐了。
“那個人是誰？”他的聲音很輕，像隨口一問。
喬珠愣了愣，“什麼人？”
“就是剛剛。”他語氣不鹹不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幫你解圍的那個老男人。”
喬珠一聽到“老男人”三個字，微微皺眉，臉上浮起點兒不快。
她覺得今晚的十三有點奇怪，他在喬珠面前永遠都是一副溫軟無害的樣子，笑起來幹淨清澈，每次那雙眼睛就那麼亮晶晶的望着她，整顆心都能給她看化了。
今晚小狗好像有情緒，喬珠心想，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是我爸的朋友。”
十三“哦”了一聲，像是沒什麼興趣，可眼神裏的冷意卻慢慢退了下去。
“走吧，”他揚了揚手裏的藥袋，“處理一下你的傷。”
兩人走到門口的長椅坐下，十三坐在她身邊，把藥袋打開，動作熟練地取出碘伏和棉籤。
他低下頭，朝她伸手：“手給我。”
喬珠聽話地伸出手，十三小心地卷起她的袖子，動作很輕，眼神卻非常專注。
他的睫毛長得逆天，覆在那雙漂亮的眼睛上，如同造物者的神作，令喬珠全然忘記了剛才的不快。
“嘶……”
碘伏碰到傷口的一瞬間，像針扎一樣，她下意識縮了一下。
“疼？”他抬眼，聲音是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輕。
喬珠搖頭，“還好。”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着夜的涼意，他的發梢輕輕晃動，落在她的手背上，像羽毛拂過。
“剛剛你和那個人講話，我聽到了。”他重新低頭，棉籤在傷口邊緣輕輕滾過：“你和你爸關系不好？”
喬珠愣了愣，平鋪在膝蓋上的手不由蜷縮了一下，“嗯，自從我媽去世，他找了新太太又出國，就沒怎麼聯系過。”
如果放在平時，除了夏時崎和思婧，喬珠是不願意跟別人分享這些事的——包括曾經和她朝夕相處的霍錦行。
但今天不知怎的，場景，事件，主角，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氛圍，讓她覺得聊一聊也無妨。
“好了。”他收回手，把棉籤扔進垃圾桶裏，對她笑了笑，“男人沒幾個好東西，不聯系也好。”
燈光落在他臉上，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連呼吸都放輕了，喬珠忽然就放鬆了心防，對他輕柔地笑了笑。
“那你呢，你不也是男人？”
“所以……”他忽然靠近，去捏落在喬珠肩膀上的一只小螞蟻：“我也不是好東西。”
兩人的距離被瞬間拉近，呼吸噴灑在頸側，喬珠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一愣，臉頰瞬間發燙。
“你——”她下意識後退了一點，想開口說什麼，卻被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堵了回去。
十三已經直起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把藥往她手裏一塞，語氣輕鬆：“走吧，我送你回去。”
喬珠搖搖頭，“不用了，我自己開車。”
她轉身走向旁邊的停車場，十三依舊站在原地，沖她擺了擺手，笑容幹淨得像個剛畢業的男大。
車門關上，夜色隔絕了今晚發生的一切。
喬珠轉頭，看了一眼副駕駛的藥袋，扭頭擰開礦泉水瓶，咕嚕咕嚕猛灌了幾口。
“真是個妖精。”她好不容易平復下狂跳的心髒，心想，以後還是別見面了……
酒店後門，剛才被人從包間裏丟出來，撞傷了喬珠的那兩個男人，正被幾名黑衣男子按在牆上。
他們手腕被反剪，嘴裏不停哀求哭訴，卻被兩塊黑布硬生生堵住。
十三從前門繞過來的路上，唇邊笑意一點一點斂去，等走到那群人面前時，身上那點溫和青澀的氣質已經消失。
那兩人被扯着胳膊扔到地上，剛翻了個身就對上十三的眼睛，嚇得連連後退，抖如糠篩。
十三手裏捏着從喬珠包裏撿來的那顆小珠子，珠子是純白色的，幹淨又透亮，在他白皙修長的手指間來回轉動。
“知道爲什麼放了你們，又重新抓回來嗎？”他微微俯身，面無表情地盯着兩人。
兩人不敢有絲毫猶豫，跟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不知道是因爲害怕還是痛，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十三從上衣口袋裏摸了摸，那兩人還以爲他在掏槍，差點嚇尿了，結果他只是掏出來一個小小的束口袋，把珠子放進去，又重新揣回兜裏。
做完這件事，他抬手，把兩人嘴裏塞着的黑布扯了出來。
“嗚嗚嗚……哥，求求你，放過我們吧，我們知道錯了。”
“宛北那是，是鹹魚丙反水，又威脅我們，我們沒辦法才……”
看來他們根本不知道爲什麼。
十三想到喬珠血跡斑駁的手，瞥了一眼地上的兩個男人，終於沒了耐心，聲音冷得像銳利的冰棱子。
“帶走。”
“啊……澤哥，別，求你……”
男人的呼救很快被夜色吞沒，黑衣男子們將兩人拖上車，車子隨即啓動，駛離這燈紅酒綠的酒樓。
劉亮腳步輕快地湊過來，語氣裏帶着幾分急切：“頭兒，宛北這事兒看着不小，咱們要不要跑一趟？”
十三沒接話，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了酒樓停車場的出口。
劉亮順着他的視線望去，一輛白色MINI正緩緩滑出來，夜色裏，車燈輕輕閃了兩下，雨刮器也跟着晃了晃，駕駛位上又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沉默片刻，十三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些：“霍家那邊，你多盯着點。”
劉亮愣了愣，隨即飛快掃了眼後視鏡裏那輛漸遠的MINI，心裏瞬間透亮，當即點頭：“好，頭兒你放心，我盯緊了。”
十三坐回車裏，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夜色上，眼神幽深，他低聲道，“走吧。”
車子隨即啓動，駛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