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餐廳的落地窗,在光潔的橡木長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彌漫着現磨咖啡的醇香和烤面包的焦香。沈知行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攤開着當天的財經報紙,手邊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
這曾是他們家最尋常不過的清晨景象,如今卻處處透着一種精心維持的、脆弱的平靜。
溫若微坐在他對面,穿着一身得體的通勤裝,顯然是精心打扮過。她低着頭,幾乎將整張臉都埋進了手機屏幕裏,手指飛快地滑動、點擊,嘴角時而抿起,時而微微上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仿佛對面坐着的只是一團空氣。
沈知行放下報紙,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顯然是睡眠不足。他想起最近江亦恒調查到的,關於“潔雲洗衣液”項目被暗中轉移的事情,心頭像是壓着一塊巨石。他試圖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盡量溫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最近看你總是很晚回來,臉色也不太好。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溫若微的指尖頓了一下,卻沒有抬頭。她含糊地“嗯”了一聲,尾音拖得有些長,帶着明顯的心不在焉。隨即,她又像是想起什麼,補充了一句,語氣幹巴巴的,像在背誦台詞:“知道了,項目趕進度,沒辦法。”
說完,她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手機屏幕上,手指的動作更快了,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什麼,或者與什麼人進行着不容打斷的交流。
沈知行看着她這副敷衍的姿態,後面準備好的、諸如“要不要我跟創藝那邊打聲招呼”或者“實在辛苦就休息幾天”之類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了。他默默地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遠不及心底的滋味。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餐桌旁凝固的空氣。
是溫若微的手機。
幾乎在鈴聲響起的第一秒,她就猛地抬起頭,臉上那種漫不經心和疲憊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亮的、近乎雀躍的期待。她看都沒看來電顯示——仿佛早已知道是誰——立刻劃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喂?”她的聲音瞬間變得輕快、柔軟,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與剛才對他敷衍的“嗯”判若兩人,“……嗯,好了好了,我馬上下來!”
通話極其短暫,不過十幾秒。
掛斷電話,溫若微像是被上了發條,立刻站起身。她抓過旁邊椅背上掛着的通勤包,看都沒看沈知行一眼,也完全忘了面前只喝了一口的牛奶和幾乎沒動過的早餐,急匆匆地就要往玄關走。
“若微。”沈知行開口叫住她。
她的腳步一頓,有些不耐地回頭,眉頭微蹙:“怎麼了?我趕時間。”
沈知行指了指餐桌另一端,那個孤零零放着的、印着簡約格紋的保溫便當盒。那是他今天早上特意提前起床,按照她以前喜歡的口味做的,有清爽的西蘭花,煎得恰到好處的雞胸肉,還擺成了可愛的卡通形狀。他記得她以前總會因爲他親自下廚而開心半天,哪怕只是簡單的便當。
“便當,別忘了帶。”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溫若微的目光順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那個便當盒,臉上沒有任何感動或驚喜,只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她飛快地擺了擺手,語速極快:“不帶了不帶了,今天中午約了人外面吃,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過身,踩着高跟鞋,噠噠噠地快步走向玄關。開門,側身出去,關門。
“砰”的一聲輕響。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留戀,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個便當盒,或者……他。
餐廳裏瞬間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沈知行一個人,和對面上那份早已涼透的、屬於她的早餐。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個被遺棄在餐桌上的格紋便當盒。它安靜地待在原地,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突兀和……可笑。
他想起她接電話時那輕快雀躍的語氣——“馬上下來!”
他想起她迫不及待沖出家門的身影。
他想起她對自己精心準備的便當,那棄如敝履的態度。
約了人外面吃?
是約了那個讓她連早餐都顧不上吃完,就急着“馬上下來”的人吧?
是那個能讓她瞬間從冷漠敷衍變得神采飛揚的人吧?
他早起的心意,他試圖維系這一點點夫妻情分的努力,在她急於奔赴另一個約會的迫切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值一提。
沈知行坐在那裏,許久都沒有動。
陽光一點點移動,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射在光潔的地板上。餐桌上的食物徹底失去了溫度,咖啡杯沿的熱氣也早已散盡。
他看着那個孤零零的便當盒,仿佛看到了自己在這段婚姻裏,同樣被遺棄的、孤獨的處境。
沉默,在空曠的餐廳裏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