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覺得,自己大約是真的要在這座將軍府裏扎根了。不是最初那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客居,而是如同庭前那株石榴,不知不覺間,已舒展開枝葉,沐浴着此處的陽光雨露,生出了歸屬的根須。
林淵待她,日漸不同。那冷硬的外殼依舊在,內裏卻仿佛被什麼東西悄然焐熱了,透出些許溫存的底色。他依舊話少,可那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成了一種令人安心的陪伴。他依舊忙碌,可無論多晚,總會回到這間有她的內室,宿在那張她爲他準備的貴妃榻上。
這日清晨,夏棠醒來時,意外地發現林淵竟還未起身。他面向裏側躺在貴妃榻上,呼吸均勻沉緩,似是睡得正沉。晨光熹微,透過窗紗落在他寬闊的肩背上,勾勒出流暢而充滿力量的肌肉線條。
夏棠不敢驚擾他,只悄悄支起身子,借着微光打量。他睡着時,眉宇間那份慣常的冷厲與鋒芒會淡去許多,顯得平和,甚至……有些無害。只是那緊抿的唇線和即便在睡夢中也不曾完全放鬆的挺拔鼻梁,依舊透着不容侵犯的凜然。
她的目光落在他隨意搭在薄被外的手臂上,那裏還系着她端午時編的那條五彩長命縷,鮮豔的絲線纏繞在麥色堅實的腕間,有一種奇異又和諧的美感。看着看着,她臉頰微微發熱,心底卻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安然。
她重新躺下,擁着薄被,聽着他平穩的呼吸聲,只覺得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用早膳時,林淵忽然道:“今日帶你去個地方。”
夏棠放下銀箸,有些訝異。他甚少主動帶她出門,除了必要的宮宴和那次去墨韻齋。
“去哪裏?”她忍不住問。
林淵看了她一眼,並未直接回答,只道:“換身利落的衣裳。”
夏棠心中疑惑更甚,卻還是依言回房,換了一身藕荷色窄袖束腰的騎裝,長發也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整個人顯得清爽又嬌俏。
林淵在二門處等她,見到她這身打扮,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馬車並未駛向城中繁華處,反而一路出了城門,往西郊而去。越走越是僻靜,直至一片開闊的山林地界,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陣陣整齊的呼喝與馬蹄聲。
夏棠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心跳不由加快了幾分。
果然,馬車最終在一處戒備森嚴的營寨前停下。高高的瞭望塔上,士兵執戟而立,目光銳利。寨門前“林”字帥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這裏是……京畿大營?林淵麾下精銳駐扎之地?
林淵率先下車,早有將領迎上前來,抱拳行禮:“將軍!”目光掠過他身後的夏棠時,閃過一絲驚詫,但立刻便收斂了,恭敬地垂下頭。
林淵淡淡應了一聲,回身向夏棠伸出手。
夏棠看着眼前這肅殺威嚴的軍營,再看看他伸過來的、帶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手,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幹燥溫熱,穩穩地包裹住她的,牽着她,一步步走進了這座對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屬於他的世界。
營中將士見到林淵,無不停下動作,肅然行禮,目光敬畏。而當他們看到將軍身側那位容貌嬌美、與這鐵血氛圍格格不入的女子,以及兩人緊緊相牽的手時,那份敬畏中,又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驚異與探究。
林淵並未理會那些目光,只徑直帶着夏棠穿過校場。場上兵士們正在操練,陣列森嚴,喊聲震天,刀槍碰撞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着汗水、塵土與鋼鐵的氣息。
夏棠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下意識地往林淵身邊靠了靠,握着他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
林淵察覺到她的緊張,側頭看了她一眼,腳步微微放緩,牽着她避開了一處泥濘之地。
他帶着她登上了一處地勢稍高的點將台。從這裏望下去,整個校場的景象盡收眼底。士兵們在他的副將指揮下,變換着各種復雜的陣型,動作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夏棠看着台下那片移動的、充滿力量的玄色海洋,看着那些士兵臉上堅毅專注的神情,心中最初的怯意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這就是他平日統領的軍隊,這就是他守護這片疆土的基石。
林淵站在她身側,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場中,偶爾會出聲,對身旁的副將下達一兩句簡短的指令。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絕對的權威,令行禁止。
夏棠悄悄抬眼看他。此刻的他,與在府中那個沉默的夫君、在墨韻齋那個爲她講解風物的男子都不同。他像是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周身都散發着掌控一切、殺伐決斷的冷冽氣場。
這就是真正的他。大梁的鎮北將軍,帝國的肱骨脊梁。
一種混合着驕傲、敬畏與更深沉情愫的情緒,在她心底洶涌澎湃。
這時,台下似乎起了些小爭執。幾名負責軍械的士兵圍着幾架新到的弩車,對着圖紙爭論不休,面紅耳赤。
林淵眉頭微蹙,對夏棠道:“在此稍候。”便大步走了下去。
他撥開衆人,走到弩車前,俯身查看片刻,又伸手調試了幾下機括。然後,他直起身,目光在場中掃過,最終落在遠處箭靶旁立着的一面廢棄盾牌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動作流暢地裝填、瞄準,手指扣動扳機——
“咻!”
一支粗長的弩箭帶着尖銳的破空聲,如同黑色的閃電,疾射而出,“砰”的一聲巨響,精準無比地釘入了那面盾牌的中心!力道之大,竟讓厚重的盾牌猛地向後倒去,濺起一片塵土。
全場霎時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加狂熱的呼喝:“將軍神威!”
林淵面色不變,將弩機丟還給身旁的將領,聲音冷沉:“照此調試,再有多言,軍法從事。”
“是!”衆將凜然應聲,再無異議。
夏棠在點將台上,看得心旌搖曳,幾乎要屏住呼吸。她見過他在自家演武場射斷風鈴,可那與眼前這蘊含着恐怖破壞力的一箭,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林淵處理完這邊的事,重新走上點將台。他步伐沉穩,玄色衣袍在風中微微拂動,帶着一身尚未散盡的凜冽殺氣。
他走到夏棠面前,垂眸看她。
夏棠仰着頭,望着他冷硬如石刻的俊顏,和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心髒砰砰直跳,一時竟忘了言語。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牽她,而是用指腹,極輕地擦過她的眼角。
夏棠這才驚覺,自己方才因震撼和……或許還有一絲後怕,眼底竟沁出了些許溼意。
“嚇到了?”他問,聲音比方才下令時緩和了許多,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夏棠連忙搖頭,想說自己沒有,可對上他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又老實地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弱:“有……有一點。”
他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後,道:“不必怕。”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低沉而清晰:“有我在。”
有我在。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是最堅實的壁壘,瞬間撫平了夏棠心中所有的不安。她望着他,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心底那片被震撼掀起的波瀾,漸漸化作了溫柔的潮水,緩緩蕩漾開去。
她忽然覺得,能站在他身邊,看着他統領千軍萬馬的英姿,能分享他這不爲外人道的另一面,是如此的……幸運。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身影在點將台上拉得老長。
林淵看着她被霞光染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眸,忽然覺得,帶她來這裏,似乎是個不錯的決定。
這只嬌氣包,膽子雖小,眼神卻亮得……讓他心口發燙。
他伸出手,再次牽起她的手。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