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府的賬房,說是賬房,不如說是個小型藏書閣。

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黃花梨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滿了賬冊,空氣裏全是舊紙、陳墨和蠹蟲混合的味道。

福伯將她帶到一張寬大的酸枝木書案前,指着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賬冊。

“蘇奶娘,”他斟酌着開口,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恭敬。

“這是大小姐院裏近三年的流水,您……您受累。”

蘇洛眼皮一跳。

【好家夥,這是要老娘白幹活啊。】

【資本家看了都要流淚的程度。】

她沒說什麼,只是抱着溫念初,柔柔弱弱地坐下。

起初,賬房裏的其他幾個賬房先生,看她的眼神都帶着輕蔑和好奇。

一個奶娘?來查賬?

福伯老糊塗了吧。

可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整個賬房,只剩下兩種聲音。

一種,是算盤珠子被撥得快要飛起的,急促的噼啪聲。

另一種,是蘇洛輕柔的,不帶一絲情緒的報數聲。

“永安二十三年,秋。采買單,脂玉膏十二盒,入賬六十兩,實付三十六兩,差額二十四兩,經手人,王媽媽。”

“永安二十四年,春。修葺院內海棠樹,用工三人,記賬十人,虛報七人,工錢共計一兩四錢銀子,經手人,李管事。”

她一手抱着孩子輕輕哄着,一手翻着賬冊。

看得不緊不慢。

可每說一句話,就有一個賬房先生的臉色白上一分。

她甚至不需要算盤。

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在她眼裏,仿佛自己會說話,會跳出來指認誰是賊。

福伯站在一旁,從最初的震驚,到後面的麻木。

他看着蘇洛那張過分美麗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不寒而栗”。

這不是人。

這是個披着人皮的妖孽。

三天。

只用了三天。

大小姐院裏積了數年的爛賬、假賬、糊塗賬,被她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筆虧空都對應到了具體的人和時間。

最後匯總出來的冊子,幹淨得像雨後的天空。

當蘇洛將最後一本整理好的賬冊推到福伯面前時,整個賬房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這個抱着孩子的年輕寡婦。

福伯顫抖着手,拿起那本冊子。

他這個大管家,當得何其失職!

他對着蘇洛,深深地,彎下了腰。

“蘇姑娘……老朽,受教了。”

蘇洛抱着孩子,微微側身,避開了這一禮。

她只是垂着眼,輕聲說:“奴婢不敢。只是不想……讓大小姐煩心。”

【可算搞完了。】

【這破賬,比我當年清點魔界三千年的軍備庫存還累。】

【那群老魔頭貪歸貪,賬面起碼做得好看。這王府的管事,簡直是把‘我是內賊’四個字寫臉上了。】

就在這時。

一個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小丫鬟,匆匆跑了進來。

“福伯,蘇奶娘。”

小丫鬟跑得氣息不勻,臉上帶着幾分緊張。

“王妃……傳召蘇奶娘。”

啪嗒。

一個賬房先生手裏的算盤,掉在了地上。

空氣,瞬間凝固。

福伯猛地直起身,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王妃。

柳如是。

這個偌大王府裏,真正說一不二的女主人。

她從不過問這些瑣事,今日,卻指名道姓要見一個奶娘。

福伯看向蘇洛,眼神復雜至極。

是福,還是禍?

蘇洛抱着念初的手,收緊了些。

【操。】

【這邊賬目剛做完,府裏後宅大王就召喚了?】

【這鎮北王府不給人活路啊!】

……

去往王妃正院的路,格外漫長。

她被領進屋。

一股若有若無的,極爲清雅的檀香味,鑽入鼻尖。

很安神。

卻讓蘇洛渾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叫囂着危險。

這味道,像極了她前世見過的一種魔植,“安魂草”。

能讓最狂躁的魔獸陷入沉睡。

也能讓最警惕的獵物,在不知不覺中,被絞斷喉嚨。

屋內陳設簡單,卻處處透着低調的華貴。

窗邊,一個身穿月白色素面錦袍的婦人,正坐在鋪着軟墊的羅漢床上,手裏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她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極好,一張溫潤的鵝蛋臉,眉眼柔和,看不出絲毫凌厲。

她就是鎮北王妃,柳如是。

聽到動靜,她緩緩抬起眼。

那目光,很柔。

像春日午後的陽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蘇洛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冬眠的巨蟒盯上了。

沒有殺氣。

只有最純粹的,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審視。

“你就是蘇洛?”

王妃開了口,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溫溫柔柔。

蘇洛連忙跪下,將頭深深埋在地上的軟毯裏。

“奴婢蘇洛,參見王妃。”

“起來吧。”柳如是笑了笑,“在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她朝蘇洛招了招手。

“過來,讓我瞧瞧。”

蘇洛不敢不從,只能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膝蓋都還是軟的。

“真是個好模樣。”

柳如是拉住她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那只手,溫熱,柔軟,帶着常年養尊處優的細膩。

蘇洛被迫坐下,半個屁股沾着軟墊,渾身僵硬。

【媽的,這老狐狸。】

【段位比那個李嬤嬤高了不止一百層。】

【笑得跟菩薩似的,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待估價的貨物有什麼區別?】

“別緊張。”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個慈愛的長輩。

“聽婉兒說,念初很黏你。”

她的目光落在蘇洛懷裏的溫念初身上,瞬間變得無比柔軟。

“是小小姐不嫌棄奴婢。”蘇洛垂着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聽說,你識字?”王妃話鋒一轉。

蘇洛心頭一緊。

“跟着村裏的老秀才,認過幾個字,讓王妃見笑了。”她老老實實地回答着準備好的說辭。

“哦?”柳如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用杯蓋撇着浮沫。

“一個鄉下秀才,還能教出你這般心細如發的本事?”

“福安跟我說,你只用了三天,就把婉兒院裏幾年的爛賬都理清了。他那個老東西,在我面前把你誇上了天。”

她的語氣,還是那麼溫和。

像是在聊什麼家常。

福安你個老東西!

蘇洛在心裏把福伯罵了八百遍。

【誇我?你是想讓我死!】

【這種事偷偷摸摸的就行了,你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幹嘛?生怕我活得太舒坦?】

她臉上卻是惶恐至極的表情,連忙起身要跪下。

“王妃恕罪!奴婢……奴婢只是用了些笨功夫,不敢當王妃和福伯的誇贊!”

“哎,坐下。”

柳如是被她這副受驚小鹿的模樣逗笑了,親自將她按回座位。

“有本事,是好事。何罪之有?”

她端詳着蘇洛的臉,那雙溫柔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這孩子,命苦。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夫家……是做什麼的?”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子。

扎得不深。

卻刀刀見血。

蘇洛低着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眼淚,說來就來,在眼眶裏打着轉,要掉不掉。

將一個受盡生活苦楚,又故作堅強的柔弱寡婦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奴婢的夫君……原本是個獵戶,只是好賭成性,此次事發,就再也沒回來……”

【跑了好啊,生死無對證。】

“可憐見的。”

柳如是嘆了口氣,拿起帕子,親自替她拭了拭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你的手,倒是生得巧。”

她的指腹,輕輕劃過蘇洛的手背。

“不像個做慣了粗活的。”

蘇洛的身體,猛地一僵。

最致命的問題。

一個鄉下村婦,就算識字,就算夫君是獵戶不用她下地。

可柴米油鹽,洗衣做飯,總要做吧?

怎麼可能養出這樣一雙欺霜賽雪,連薄繭都沒有的玉手?

這是一個無法用美貌聰慧來解釋的漏洞。

是她身份上,最大的破綻。

空氣仿佛凝固了。

連那檀香的味道,都帶上了幾分肅殺。

蘇洛的腦子在瘋狂運轉。

怎麼辦?

怎麼說?

說自己天生麗質?說自己懶?

任何一個解釋,都會讓眼前這個老狐狸,立刻將她打入深淵。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她懷裏的溫念初,像是感受到了奶娘的緊張,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哭聲細細弱弱的。

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這要命的死寂。

蘇洛如蒙大赦。

她立刻手忙腳亂地去哄孩子,臉上全是焦急和愧疚。

“都怪奴婢,驚擾了小小姐……”

她一邊哄,一邊熟練地解開衣襟的一角,準備喂奶。

那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好念初!老娘沒白白喂養你這麼多日子!】

【這聲哭得太是時候了!回去給你加餐!】

【不愧是老娘的奶娃,關鍵時刻真頂用!】

柳如是的目光,落在她那慌亂卻專業的動作上。

落在她解開衣襟時,露出的那一小片,晃得人眼的雪白肌膚上。

那雙溫柔的眸子,深了深。

她沒有阻止。

只是靜靜地看着。

看着蘇洛將孩子抱在懷裏,低頭哺乳。

那畫面,有一種聖潔而又靡豔的美感。

那張絕美的側臉上,寫滿了爲人母的溫柔和專注。

仿佛,這世間再沒有任何事,比喂飽懷裏的孩子更重要。

一個真正的母親,或者說,一個盡職盡責的奶娘,在孩子哭鬧時,本能的反應,就是如此。

那麼……那雙手的問題,似乎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或許,真的是天生的呢?

柳如是的臉上,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她看着蘇洛,就像在看一件剛剛被擦去塵土,終於展露出驚人光彩的稀世珍寶。

很美。

很有用。

但是……也很危險。

一個真正的村婦,絕不會有這等滴水不漏的心性。

她這過於完美的應對,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試探,到此爲止。

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等到念初吃飽了,重新在蘇洛懷裏睡熟。

柳如是才緩緩開口。

她喚來身邊的貼身大丫鬟,吩咐道:“去,將我妝匣裏那支南海珍珠釵取來。”

丫鬟很快取來一個精致的錦盒。

柳如是打開盒子,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支珠釵。

釵身是赤金打造的祥雲紋,頂端鑲嵌着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東海珍珠,圓潤飽滿,光華內斂。

一看就價值不菲。

“來,我替你戴上。”

柳如是拿起珠釵,親自起身,走到蘇洛面前。

蘇洛嚇得又要跪下。

“王妃,使不得!這太貴重了,奴婢擔不起……”

“我說你擔得起,你就擔得起。”

柳如是輕輕將她按住。

她纖長的手指,撥開蘇洛的烏發,將那支沉甸甸的珠釵,穩穩地插入她的發髻。

冰涼的釵貼着溫熱的頭皮。

讓蘇洛激起一陣戰栗。

柳如是退後兩步,端詳着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果然,好東西還是要配美人。”

她重新坐回羅漢床上,捻起那串佛珠,聲音恢復了那種慢條斯理的溫和。

“好好照顧念初。”

“安分守己。”

“王府,不會虧待你的。”

蘇洛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奴婢……謝王妃賞賜。”

“奴婢定當盡心竭力,安分守己,報答王妃和大小姐的恩情。”

等她抱着孩子,退出靜心堂。

被門外凜冽的寒風一吹,才發現,自己整個後背,都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此時她也才知道,或許王府四個兒子,比起這鎮北王妃,手段還是稚嫩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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