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榮禧堂時,王夫人、邢夫人早已不耐離去,賈璉亦避不見。
唯賈母、鳳姐與諸姐妹仍在。
“三爺回來了!”
鴛鴦一喚,衆人精神頓振。
但見賈瑛身着紫金蟒袍,腰系玉帶,懸七星劍,扶劍而行。
墨發高冠,目光如炬,氣度沉毅。
探春等本欲迎前說笑,見他一身超品官服,威儀迫人,竟不敢近。
連鳳姐亦屏息噤聲。
今日賈瑛,早非昔日庶子秀才。
士別三日,豈止刮目,恍若兩人。
賈瑛環視,見探春、惜春、迎春皆在,卻畏縮不前,不復往日嬉鬧。
“夫人。”
他輕喚一聲,打破滿室寂靜。
平兒連忙扶着王熙鳳走上前。
主仆二人眼中含淚,泫然欲泣。
賈瑛伸手將王熙鳳輕輕攬住,稍作安慰。
又向凝眸望來的平兒微微點頭。
他心中早有打算,平兒已是注定留在他身邊的人,無人能阻。
“給老太太請安,見過珠大嫂子。”
賈瑛恭敬行禮。
李紈連忙起身回禮。
賈母左手邊是李紈,右手坐着一位年紀尚輕的姑娘。
她察覺到賈瑛的目光,臉上微微一紅,急忙低下頭去。
只見她鼻梁秀挺,唇若櫻桃,身形纖細,肌膚白皙,眉眼如籠輕煙,眼波流轉間似有淡淡愁緒。
“這位妹妹是?”
賈瑛詢問。
那姑娘神情略帶愁態,嬌弱含病,靜 ** 在賈母身側,宛如姣花映水,怯弱難勝。
賈瑛心中約莫已猜出她是誰。
賈母笑着引見:“快來見見你三哥哥!這是你大舅舅家的三哥,名叫賈瑛。”
林黛玉這才怯怯抬眼,悄悄看向賈瑛。
他與這榮國府之間,仿佛隔着一層說不出的疏離。
往日見賈璉等人,只覺世間男子皆相差無幾。
今日見了賈瑛,卻心頭微亂,如被火燎,連房中氣息也似灼熱起來。
林黛玉輕施一禮:“見過三哥哥。”
說完便垂下眼眸,依舊嫺靜不語。
賈瑛含笑點頭:“原來是林姑父的千金。
初來京城,若缺什麼,只管向你鳳嫂子開口。”
略停一停,又問:“林姑父當年是探花出身,想來家學淵源,妹妹可有學名?”
林黛玉抿了抿唇,輕聲答道:“黛玉。”
說罷,不自覺用手指在空中虛畫幾筆,像是怕人聽不清這兩字。
賈瑛略感意外,此時的林妹妹還有幾分天真稚氣,許是初來未久,尚未嚐到寄人籬下的苦澀,性情不似日後那般敏感多思。
他暗想:正該從小引導,不讓她再養成多愁多病的性子。
閒談幾句後,賈瑛撩袍坐下,舉止間意氣風發。
一身蟒袍更襯得他英姿颯爽,連賈母也暗暗贊嘆:真有昔日國公爺的氣度!
她心中惋惜:若賈瑛是嫡出長子,將來承襲爵位,賈家何愁不繼續興盛?
片刻,賈母開口道:“鳳丫頭身子不便,平兒一個人也忙不開。
賴嬤嬤家不是新買了個伶俐丫鬟嗎?送到瑛哥兒屋裏伺候吧。”
王熙鳳本想推辭,但見賈瑛並無反對之意,只得作罷。
賈瑛面上平靜,心中卻是一動——
賴嬤嬤家的丫鬟?
模樣還算清秀?
那不就是晴雯那丫頭嗎?
“多謝老太太費心安排!”
“天色不早,不打擾老太太歇息了。
明日宮裏會有賞賜送來,家中姊妹不必去學裏,都可來挑些喜歡的。”
“總不好讓外人覺得我不疼愛妹妹們。”
老太太聽了滿面笑容,連聲稱好。
賈瑛又特意轉向珠大嫂子交代:“嫂子明日也來,和姊妹們一樣,宮裏的賞賜盡管挑選。”
李紈向來少言寡語,在府中不被注目。
今日意外被賈瑛點名邀請,受寵若驚,連忙答應。
離開正房,王熙鳳一路鼓着腮,滿臉氣呼呼的。
賈瑛含笑問道:“夫人這是怎麼了?難道是平兒惹你不高興?”
平兒忙抬起臉嬌聲說:“二位主子鬧脾氣,可別牽連我。
怕是方才爺對林姑娘過於關心,惹得有人醋意翻涌呢~”
賈瑛一臉不解:這也要吃醋?不過說了幾句話罷了。
王熙鳳垂着眼簾埋怨:“你剛才那雙眼,都快粘在人家臉上了。
趁早斷了這念頭,林姑娘是官家小姐,絕無可能給你做二房。”
賈瑛這才醒悟過來。
本朝男女七歲後便不能同席,就算是兄妹也得避嫌。
剛才對林黛玉的舉動確實冒失,怪不得她一直低着頭不說話,還悄悄用手指在地上寫名字。
賈瑛心裏有些委屈:那幾句話放在以後根本不算什麼,哪知道在王熙鳳看來竟會吃醋。
見賈瑛被說得答不上話,平兒忍不住抿嘴輕笑:“在外頭連皇上都不怕的爺,到底還是被奶奶管住了!”
她從小在江南長大,眉眼如畫,容貌秀麗。
今天穿着翠綠織錦襖子,十分亮眼。
但在笑容明媚的美人面前,再華美的衣裳也顯得暗淡。
“看什麼呢?眼睛又粘在平兒身上了?”
王熙鳳再次嗔怪道。
賈瑛無奈地輕輕嘆氣。
“姑奶奶你知道我在外面這些日子是怎麼過的嗎?”
“哪有貓兒不愛吃腥的!”
“我這麼個血氣方剛的男人,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大半年都待在軍營裏,日子過得像白水一樣沒滋味!”
“再這樣關下去,我看母豬都能看成貂蟬了~”
噗嗤——
看着賈瑛那可憐模樣。
連潑辣的王熙鳳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平兒把臉埋在她肩頭,笑得身子直發抖。
賈瑛臉上發燙。
看這兩人一起笑話自己。
心裏暗暗發誓。
以後一定要讓她們乖乖聽話!
到時候看誰還敢笑!
先定個小目標!
今晚就從平兒開始!
寒冬時節。
外面風雪交加。
屋裏放着火盆卻溫暖如春。
平兒照常服侍賈瑛和王熙鳳睡下後,沒有馬上離開。
臨走前。
她的目光在賈瑛和王熙鳳之間來回移動。
一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樣子。
楚楚動人!
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王熙鳳卻假裝沒看見,拉着賈瑛催他快點休息。
賈瑛心裏暗笑。
還在這兒鬧脾氣呢。
明明都是該出嫁的年紀了,還像小姑娘似的賭氣。
平兒輕咬紅唇。
水汪汪的眼睛直直望着賈瑛。
好像在說:
“爺,您倒是說句話呀!”
“再不說我可真要走啦!”
她那點心思誰都明白。
作爲陪嫁丫鬟。
本來就是內定的房裏人。
偏偏王熙鳳管得嚴,讓平兒這個懷春年紀的姑娘白白受苦。
每次見到賈瑛都眼巴巴地看着。
又怕惹惱了性子剛烈的王熙鳳。
賈瑛見平兒那要走不走、依依不舍的樣子,只好使了個眼色。
示意她先下去。
平兒一步三回頭,眼神都快拉出絲來。
屋裏安靜下來。
王熙鳳見平兒走了,這才咬着賈瑛的肩膀嗔怪:
“沒良心的。”
“魂兒早就被那小蹄子勾走了吧?”
賈瑛低頭,見王熙鳳眼眸半閉,衣衫鬆散露出豐潤的肩頸,不由得心頭一熱。
“姑奶奶!”
“您可別招惹我了,不然這漫漫長夜怎麼熬?”
喉結輕輕動了動。
王熙鳳見他這樣,才覺得心裏舒服了些。
兩人說着貼心話。
可惜王熙鳳懷着身孕,不方便行事。
“你怎麼渾身燙得像火爐?”
王熙鳳忍不住驚訝道。
賈瑛只能苦笑。
“你這小蹄子點了火又不管!我可不是成了一碰就着的爐子?”
“說正事呢!”
“我早就看上平兒了,這麼好的姑娘怎麼能便宜別人?明天老太太還要添丫鬟,總不能一直讓平兒裏外奔波——你點個頭行不行?”
說到這裏。
賈瑛語氣認真起來。
雖然是在問王熙鳳的意思,但更像是在通知。
“我早知道你喜歡平兒!”
王熙鳳輕聲道,“只是平兒和我情同姐妹,你一定要好好待她,不許欺負。”
“遵命!”
……
偏房裏。
丫鬟房中未置炭盆,冷意侵骨。
偏生是這樣寒涼的夜。
平兒卻感到周身燥熱難眠。
翻來覆去。
眼神總不自覺飄向門簾。
等着等着,竟昏沉入夢。
賈瑛輕輕推門進來。
只見平兒蓋着杏子紅綾被,枕邊墨雲般的烏發散着,錦被只遮到肩頭,露出兩段嫩藕似的臂膀。
腕上懸着兩只碧瑩瑩的鐲子。
閉目安睡的姿態。
別有一番難描難畫的風流動人。
"傻丫頭!""爺好不容易勸動了那位祖宗,你倒先夢見周公了?"賈瑛輕聲喚醒平兒。
少女睡眼朦朧間忽見賈瑛近在咫尺。
險些叫出聲來。
幸被他及時掩住唇。
"爺…您真來了?"平兒眼神閃爍,手足無措。
日思夜想。
真把人盼來了。
反倒心慌意亂。
賈瑛知她臉皮薄,自然接過話頭。
"嘶——好冷!"賈瑛故意瑟縮。
平兒滿心惦着賈瑛,怎忍他受凍?"也不披件鬥篷!"下意識掀開被角,"快進來暖着!"一面急急爲他掖緊被角防着涼。
這正是平兒與王熙鳳最大不同。
事事以他爲先。
在她心裏。
主子就是她的天。
日子過得逍遙快活,恰似神仙一般!
兩人窩在被中。
賈瑛不禁感嘆:"如今我可算明白,鳳姐爲何將你看得這樣緊。
若不是無可奈何,她怎會不讓我親近你?"平兒枕着手臂側臥在旁。
望着賈瑛,滿面不解。
賈瑛伸手輕點她的鼻尖,含笑說道:"你這樣好的人兒,鳳姐是怕你把她比下去。
""所以才像寶貝似的守着你!"這話半點不假。
倘若平兒是主子出身,賈瑛甚至考慮立她爲正室。
平兒雙頰飛紅。
那溫順乖巧的模樣,更讓賈瑛心旌搖曳。
"你身上怎麼像火爐似的熱?""你這屋裏沒有火爐,正好讓我給你暖着!"
……
次日。
賈瑛尚在夢中,就被平兒喚醒了。
"爺,老太太遣來的丫鬟在外候着,說讓您過目?""若不合意,便退回賴嬤嬤家去。
"平兒笑逐顏開。
真是神采煥發。
說話聲也輕快許多。
賈瑛瞥見被單似乎少了一角,只這一眼,就讓平兒滿面通紅,恨不得將臉埋進被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