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簇擁着賈母與賈瑛前行,不多時王熙鳳攜平兒趕到,賈寶玉與林黛玉也隨後而來。
“了不得!”
賈寶玉嚷道,“姐姐們猜我方才瞧見什麼?”
他朝東一指,只見街口轉出一隊全副披掛的持戟甲士,明晃晃的戟刃寒光懾人。
賈寶玉躲在賈母身後悄聲道:“這陣勢是要做什麼?莫非又要動刀兵?”
未等衆人想明白,那十二名甲士已肅然立於鄰府大門前,分兩排列定。
這般架勢驚得賈母一行人駐足不前。
半晌,賈母恍然拍額道:“莫怕!是我老糊塗了——凡超品勳爵府前,皆可立戟守宅!當年你們太爺在世時,寧榮二府門前也曾立戟!”
她面帶笑容,心中卻不無羨慕——門前立戟,乃是勳爵獨有的榮耀。
衆人穿過那十二支冷氣森森的畫戟,只覺肅殺之氣撲面,遠比寧榮二府前的石獅更顯威嚴。
鎏金獸門之上,高懸“敕造伯府”
匾額。
府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雕梁畫棟精工細作,兩側遊廊懸掛各色鸚鵡、畫眉。
行過百步,眼前畫廊環繞,綠窗油壁,樓閣巍峨,青鬆拂過飛檐,玉欄環砌,金瓦流光,一派富貴氣象。
後院深邃難測,占地之廣,竟似比榮國府還要寬闊幾分。
賈母身子困乏,留在正堂等候宮中御賜的金匾賞物,鴛鴦上前替她揉肩。
王夫人禁不住嘆道:“這哪是伯公規制的府邸?我看比王府也不差!”
旁邊引路的內侍含笑奉承:
“夫人真有眼力!”
“此處原是前朝燕王府舊址,皇上體恤建府耗費巨大,便將這閒置王府賜予伯爺爲宅。”
稍頓,內侍又躬身諂媚:
“陛下親口說過,憑伯爺的文韜武略,封侯拜相是早晚的事!如今賜下伯府,倒像是委屈了,也省得日後另換府第麻煩。”
這話聽得王夫人臉色發青,心中羨慕難言。
要知道敕造府邸皆有定制。
侯府有侯府的規矩,國公府有國公府的格局,不可僭越。
如今寧榮二府門前雖還掛着“敕造國公府”
的御匾,不過是皇上念着賈母的情面。
若真按律法來,兩府中爵位最高的賈赦不過是一等將軍,早就不配住國公府這樣的規制。
而眼前皇上賜給賈瑛的這座府,名義上是伯府,實際上卻是王府的規制。
無論占地還是營造,都遠勝寧榮二府。
王熙鳳與平兒相視一笑,眼中掩不住歡喜。
從前屈居榮國府偏院,如今卻能堂堂正正享用王府規制的居所。
丫鬟晴雯在後揚起雪白的頸子,只覺臉上添光。
幾位姑娘接連驚嘆,對着府邸贊不絕口。
最小的惜春心直口快:
“榮國府住得太擠了,這宅子又寬綽又清靜!”
探春、迎春也連聲附和:
“若能住在這兒多好!”
“這些花草正合我的心意。”
“哥哥就留一間屋,讓我搬來吧!”
姑娘們不敢去求王熙鳳,只圍着賈瑛輕聲軟語,惹得他哭笑不得。
王熙鳳挑眉打趣:
“哎喲!都不來找嫂子,偏去尋那個對妹妹心軟得像豆腐的人。
莫非覺得哥哥好說話,嫂子就是鐵石心腸?”
這話引得衆姐妹笑成一片。
見大家都圍着賈瑛說笑,賈寶玉頓時沉了臉,渾身不自在。
王夫人望着府中亭台水榭,越看越羨慕,暗想:賈瑛本屬長房,原該繼承榮國府,不如讓我們二房搬進這伯府來住。
這座府比榮國府更加宏偉氣派。
王夫人剛想開口,又想到賈瑛或許會借機爭榮國府的爵位家產,便強忍不語。
這時宮裏的太監將御賜金匾送到正堂。
那是一塊刻着“天下第一勇士”
六個燙金大字的匾額,光彩照人。
宮人小心將金匾懸於正堂之上,昭示此府真正的主人。
賈瑛又命人打賞隨行的宦官。
“哥哥,讓我也搬來住吧!”
賈迎春央求道,“剛才看了後院的鳥雀花草,實在喜歡。”
賈迎春是賈瑛同父異母的妹妹。
不等賈瑛答話,王夫人便冷言譏諷:“想搬就搬,最好再叫瑛哥兒給你發月錢。
我們榮國府廟小,可負擔不起這麼多小姐的月錢。”
王夫人掌着府中賬目,迎春等人每月只得二三兩月錢,這話分明是故意刁難。
賈瑛冷聲道:“二太太多慮了!迎春是我親妹妹,今後就住在伯府,吃穿用度不勞榮國府二房操心!其他姐妹也一樣。
每月二三兩月錢太過寒酸,今後我府上姑娘的月錢,都漲到十兩!”
賈瑛轉頭對王熙鳳道:“宮裏頭賞下來不少好料子,給每位嫂子和妹妹屋裏各送兩匹去。”
探春等人聽了都有些吃驚,這些御賜的蜀繡蘇繡,哪怕次一等的也值上百兩銀子,賈瑛輕描淡寫一句話,就送出了相當於她們數年月例的厚禮。
王熙鳳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多說什麼,只默默記下。
賈瑛渾不在意這些花費。
他手裏攥着五十萬兩銀子正愁沒處使,皇上賞的金銀更是源源不斷,這點綢緞不過是九牛一毛。
“迎春!”
他揚聲道,“今天就搬過來,省得有人覺得我們占了便宜。”
他知道迎春性子軟,若不把話挑明,怕是領會不了其中用意。
想到日後賈赦會爲幾千兩銀子把迎春許給孫紹祖那般人物,賈瑛心裏就一陣發緊。
這讓他暗自警醒。
有他在,誰也別想擺布迎春的命運。
那個專會禍害子女的老頭子,當真見不得人好!
王夫人既眼紅賈瑛的家底,又忍不住說酸話:“這樣也好!趕明兒讓姑娘們都搬去你府上住吧!榮國府如今入不敷出,哪比得上伯爺財大氣粗,正好替我們省下一大筆開支。”
她這話倒不假。
如今榮國府境況愈下,她巴不得把這些姑娘都推給賈瑛,好多省些銀錢。
“正合我意。”
賈瑛順勢接過話頭,“分家的事我早提過,趁今日我便正式搬出榮國府。
往後自立門戶,自謀生路!”
這話讓賈赦坐不住了。
“這麼好的宅子不讓我住?還要分家?若真要分,我那邊的家產你一個子兒都別想拿!”
他氣急敗壞地嚷着。
這敕造伯府比榮國府還氣派,常年住在偏院的他怎能不眼熱?
賈赦梗着脖子,自以爲能拿捏住兒子。
雖說他沒繼承爵產,可手裏還有田莊鋪面。
若真分家,這些產業可就與賈瑛無關了!
“呵——”
賈瑛幾乎笑出聲來,“榮國府那點家當,我還真看不上!至於你想住這兒?”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凌厲如刀,右手猛地按上劍柄,居高臨下俯視着佝僂的老父,宛如猛虎睥睨爪下獵物。
無形威壓籠罩全場,衆人噤若寒蟬。
賈赦僵在原地,如坐針氈。
往 ** 心情不好時沒少當衆打罵賈璉,可此刻面對持劍而立的兒子,竟憑空生出懼意。
尤其是賈瑛唇邊那抹冷笑,讓人毫不懷疑——
下一刻就要利劍出鞘!
“滾!”
賈瑛一聲斷喝。
賈赦瞪大眼睛,顫抖着手指想說什麼。
可手指還沒抬起,
就被賈瑛冰冷的目光逼退。
“好!好!好!”
賈赦面紅耳赤地怒吼:“從今往後你自立門戶,與長房再無瓜葛!”
“家裏產業你休想分到半分!”
“明天我就讓賈珍把你從族譜除名!”
賈瑛冷笑以對。
除名?求之不得!
還真端起父親的架子了?
在衆人驚愕的注視中,
賈瑛猛地上前飛起一腳。
“啊啊啊——”
賈赦疼得蜷縮在地翻滾不休。
老邁的身子抖個不停,
仿佛隨時都要散架!
兒子竟對父親動手?
衆人皆驚得說不出話!
賈瑛冷冷一哼。
事到如今,索性攤開來說!
既然已鬧到這一步,
你能拿我怎樣?
“你敢打你老子?”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非讓賈珍把你從族譜裏除名不可!”
賈赦倒在地上大喊大叫。
邢夫人趕緊過去扶他。
迎春膽小,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看着父親和哥哥爭執,
只以爲這場 ** 是自己引起的,
急得掉眼淚,連聲哀求:
“哥哥,我不搬了,你快住手吧!”
賈瑛回頭看了一眼,
王熙鳳和平兒連忙把迎春拉到身後護着。
兩人都知道賈瑛的性子,
平時溫和,做起事來卻果斷幹脆。
要不是有這樣的氣魄,
又怎麼能讓鳳辣子真心佩服?
邢夫人扶起賈赦,
賈赦惱羞成怒,破口大罵:
“你這小畜……”
話還沒說完,
賈瑛一步上前,一巴掌打斷了他。
這一巴掌力道極重,
賈赦頓時頭暈眼花,耳朵嗡嗡作響。
“你也配當長輩!”
賈瑛厲聲斥責:“你和平安州官員勾結賣官,真以爲沒人知道?”
“身爲將軍卻知法犯法!屋裏那些姬妾,哪個不是被你強占來的?”
“要是把這些事在朝堂上抖出來,別說做我父親,就連你這白得的爵位也保不住!”
四周頓時一片寂靜。
賈赦平日做的那些事,雖然私下傳得厲害,但從沒人敢當面說出來。
賈赦氣得渾身發抖。
“住口!真是作孽啊!”
賈母顫巍巍地沖過來隔開兩人,高聲喝道:“從今往後你們父子分家,各過各的!賈瑛既然不願繼承家業田產,那就隨他,你也不許再糾纏。
你們非要氣死我才甘心嗎?”
賈赦吃了大虧,渾身疼得像散了架,臉也腫得老高。
他本想再爭回點面子,可一抬頭,就見賈瑛眼神像惡狼一樣死死盯着他,嚇得他後背發涼。
“哼!我們走!”
賈赦憤憤轉身,邢夫人趕緊上前攙扶。
走到遊廊裏,邢夫人四下看了看,惋惜道:“這麼好的院子,就這麼留給賈瑛?你可是他父親,按理該我們住。
榮國府那個偏院實在太憋屈了!”
啪的一聲,賈赦竟扇了邢夫人一耳光:“我治不了賈瑛,還治不了你?嫌偏院小就滾出去!剛才我挨打時不見你幫忙,只顧着惦記房子。
你想認賈瑛當兒子,你就留在這兒吧!”
說完甩手就走。
邢夫人捂着臉大哭,丟盡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