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瑛微微頷首致歉。
李紈亦低頭雙頰飛紅,纖指將鬢邊散發輕掠至耳後。
這細微舉動,卻讓賈瑛瞥見那已緋紅的耳廓。
聽聞……
女子在男子面前如此動作,往往是爲顯露柔順與嬌羞,因耳廓乃其極爲私密之處。
這也是一種全無防備的心意流露。
或許李紈自己也未曾察覺。
嘶——
賈瑛深吸一口寒氣。
冷風如刃。
才令他略定心神,沉聲問道:“老太太可有話吩咐?”
“啊……老太太讓我來探望林妹妹和二姑娘。”
李紈容顏如花瓣微顫,語帶些許慌亂。
“老太太盼姑娘們都遷來這邊府中居住。”
“聽聞金陵薛家有人將至京城探親,故將空置院落收拾出來,暫供薛家親友居住。”
薛寶釵就要到了?
榮國府後院明明尚有五六裏空地,怎會無處容身?
不過是老太太默許衆姊妹入住伯府的借口罷了。
賈瑛點頭。
“嫂子不必憂心!”
“妹妹在我府上,月錢十兩,年節金銀首飾,日常綾羅綢緞,一概不缺。
唯獨學習女紅一事,還須嫂子常來指點督促。”
“你也知曉,熙鳳是何等爽利性子。”
“叫她舞刀弄槍,比拿繡花針更趁手。”
李紈輕抿朱唇。
強忍未笑。
“慢走,不送!”
賈瑛抬手告別,無意多留。
李紈抬眸望向眼前這少年英傑。
臉上淚痕未幹。
心中卻波瀾暗涌。
竟駐足廊下,不舍離去。
只是一想到二人身份懸殊。
她不覺低下頭,心頭纏繞着一絲難以言說的憂愁,只得輕輕點頭,默默轉身。
賈瑛隨行相送。
步步緊跟。
李紈不知是否自己多心。
只感到賈瑛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不去,令她渾身發軟,腳步也漸漸遲緩。
兩人默然無語。
庭院裏的花枝隨風輕搖,芬芳撲鼻。
不知何故。
一向少出門的李紈。
此刻卻不想回去,只覺這條落花鋪滿的小廊太短,沒走幾步,便已到了盡頭……
送李紈出了門。
賈瑛心中感慨頗多。
李紈出身官宦家庭。
從小家教嚴格。
所以她早年只認得幾個字,並未讀多少書。
後來。
不過是在榮國府後院無所事事。
閒居久了,又受賈府書香門風的熏陶。
這才慢慢學習詩詞歌賦。
日積月累……
李紈年紀漸長,身上的書卷氣也越來越濃。
不像王夫人、邢夫人等人婚後漸漸變得刻薄。
說到底,是因爲李紈多讀了幾本書。
腹有詩書氣自華。
這些年來,她的見識和學問不斷增長。
而王夫人、邢夫人卻始終不見進步,甚至有些退步。
若有詩書藏在心,
歲月從不敗美人。
“要不要讓王熙鳳也讀書認字?”
賈瑛心裏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但轉念一想,
他又立刻打消了這個想法。
不如順其自然。
如果人人都按照一種方式去生活、去改變,天下女子豈不都成了一個樣子。
李紈因讀書而成爲李紈,
王熙鳳因不讀書才成了王熙鳳!
如果世間女子全都一個性格、一種風韻,
那該多麼乏味。
“賈珍竟敢慫恿王熙鳳去放印子錢?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賈瑛冷冷一哼。
王熙鳳讀不讀書,他並不在乎。
也不指望她變成李紈那樣知書達理的樣子。
但若有人以爲她不識字就好欺負,
那可就想錯了!
你找錯了人!
這年冬天之前,
因爲各地盜匪作亂,邊關戰事不斷,
朝廷不得不連年加稅。
又逢今年收成不好,
街上常見凍死的流民乞丐。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響徹寧榮街。
寧榮兩府門前,
十幾名衣着體面的小廝,被突然出現的騎兵嚇得魂飛魄散。
“籲——”
來人一拉繮繩,
坐下通體烏黑的踏雪烏騅馬昂首停步。
領頭者一身白甲,頭戴亮銀獅盔,盔後垂紅纓,腰系金獸面帶,掛着鏨金刀,英氣逼人!
正是虎賁中郎將賈瑛。
身後十餘騎親衛幾乎同時下馬,
肅立兩旁,
個個手按刀柄,殺氣騰騰!
他們一言不發,
直上前撞開寧國府那三扇朱紅鎏金獸頭大門。
這陣勢,
嚇得寧國府門前小廝個個失色。
一路直闖,
無人敢攔。
賈蓉見賈瑛一行來勢洶洶,嚇得臉色發白,急忙上前哀求道:
“原來是三爺!”
“這……這何必動刀動槍的?您有話直說就是。”
賈蓉相貌堂堂,卻盡做缺德事。
賈瑛冷冷挑眉問道:“是你慫恿奶奶放印子錢的?”
這話讓賈蓉頓時變了臉色。
“這、這不是侄兒的主意,是父親讓我做的!”
賈蓉軟骨頭似的,立刻把父親供了出來。
賈瑛重重哼了一聲。
“量你也沒這膽子!”
“今天我就拿你父親殺雞儆猴!識相的就閃開,免得連你一起挨揍!”
話音未落,後院正房傳來一陣喧鬧。
衣衫不整的賈珍像條死狗般被押了出來,不知是從哪個妾室屋裏拖出來的。
管家賴二湊到賈蓉耳邊低聲問:“蓉少爺,要不要報官?”
賈蓉一聽這話,氣得差點給他一巴掌,怒斥道:“放印子錢的事要是鬧到官府,咱們都得遭殃,還敢報官?”
他巴不得賈瑛直接把賈珍給結果了。
平日裏,賈珍稍有不順心就對賈蓉拳打腳踢,甚至縱容下人朝他吐口水。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不是一天兩天。
更可恨的是,賈珍這禽獸連自己的兒媳都不放過。
幾個月前,賈珍爲賈蓉定下一門親事,表面上是爲他好,其實早就看中了那家的姑娘。
因爲對方是官家之女,不能納妾,才假借賈蓉之名把秦家女兒娶進門。
得知真相之後,賈蓉無時無刻不想親手殺了賈珍。
只有繼承了寧國府和爵位,才能真正揚眉吐氣。
再也不用忍氣吞聲裝孫子。
眼看婚期將近,賈蓉絕不願自己成親,卻讓賈珍進了洞房。
看到賈珍被按在地上,賈蓉幾乎想拍手叫好。
台階前,賈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名魁梧的甲士死死按住。
賈瑛上前就是狠狠兩拳。
拳拳到肉!
打得賈珍臉腫得像豬頭。
“快請老太太!”
“賈瑛又發瘋了!”
“快叫老太太救命啊!”
“你這婆娘還愣着幹什麼?”
賈珍一邊挨打,一邊沖尤氏慘叫。
見賈瑛不肯停手,賈珍齜牙咧嘴地吼:
“賈瑛!你敢打我?”
“你完了!”
“哎喲喂,你再打一下試試?”
“我服了,快住手!快住手!老太太到了沒有!老太太到了沒有!”
賈瑛像拖死狗一樣拖着賈珍,喊住了要去叫人的尤氏。
“不勞煩嫂子!”
“我現在就帶他去見老太太!”
尤氏臉色微微變了。
一時拿不準該不該去請老太太了。
還沒等尤氏反應過來。
賈瑛已經單手提着賈珍往隔壁榮國府走去。
身後跟着十幾名威嚴的甲士。
動靜太大。
榮國府那邊早已聽到風聲。
尤氏、賈蓉等人只得跟在後面一同過去。
榮禧堂。
鴛鴦扶着老太太出現在衆人面前。
賈政也匆忙從工部趕了回來。
正五品官員可上朝,但從五品還未摸到權力核心。
賈政頂多是個從五品。
這些年在外辦事,全靠祖上名聲撐着。
這時見賈瑛提着賈珍像提小雞似的,心裏一驚,知道今天這事又超出他能處理的範圍了。
暗想:
這小子昨天剛打了賈赦,今天又打了賈珍。
這兩人我雖看不慣,打一頓確實解氣,但你一天打一個,讓我怎麼替你開脫……不,怎麼替你說話啊!
“老太太!”
“誰不知道賈府就數您德高望重,輩分最高!”
“您來評評理!”
“這賈珍和王夫人揮霍無度,竟把手伸向印子錢,還想拉我府上夫人一起放貸!”
“這事您看怎麼處置!”
不管有沒有證據。
賈瑛先發制人。
鴛鴦等丫鬟臉色微變,似乎早就知道這事。
她們的月錢常被克扣,必是被拿去放賬了。
只是人微言輕,向來不敢說破。
賈蓉、賈薔還有王夫人的臉色更加難看。
個個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看。
王夫人手裏捻着佛珠,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事本來就是她在背後慫恿的。
要是讓賈政和老太太知道,那就闖大禍了!
王夫人悄悄向賈珍使眼色。
咚——
賈母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吸引衆人注意,沉聲問道:
“這事是真是假?”
賈珍抬頭看向王夫人。
後者像泥菩薩一樣半閉着眼,一言不發。
王夫人有王家做靠山。
賈珍強忍着一肚子怒火,不敢發作,只能咬牙硬吞下去。
他斷然否決:“絕無此事!我雖曾動過念頭,但從未付諸行動!賈瑛純屬污蔑!”
王夫人暗自鬆了口氣。
此事雖系她所爲,但賈珍賈蓉偶爾會協助收賬,既然賈珍未將她供出,便尚存回旋餘地。
賈珍面色鐵青,堅稱並非他所爲。
“住口!”
賈母再次喝止。
她目光掃過王夫人與賈蓉等人,仿佛洞悉一切,聲調清冷:
“有些事我不追究,是年歲已高不願多管。
但若真要擺到台面上,誰的臉上都掛不住。”
賈母心如明鏡,深知這些年來府中開支窘迫,王夫人暗中放貸,甚至變賣家當,連她的私房錢也曾被動用。
但礙於王家的權勢,她始終佯裝不知。
“瑛哥兒,此事發生在寧榮二府,你既已另立門戶,就賣老身個情面,莫要外傳。
咱們關起門來處理家事。”
“賈珍也傷勢不輕,至於那個呆板的主事人——罰她齋戒一月,禁足思過。
瑛哥兒,你意下如何?”
“呆板”
所指正是王夫人。
婆媳關系向來平淡,但表面和氣尚能維持。
賈母是調解紛爭的高手,三言兩語便將此事定爲“家事”
。
賈瑛其實並無確鑿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