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正於峽谷中一劍斬元嬰,力竭昏迷的同時,千裏之外,另一場追殺正在上演。
夕陽下,山林中。五道狼狽的身影正借助地形艱難穿梭,爲首的中年美婦正是天女宗宗主雲薇,她原本月白的道袍上已浸染了大片暗紅的血跡,臉色蒼白如紙,氣息紊亂不堪,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那是元嬰劍氣留下的侵蝕性創傷。
她身旁,兩位金丹後期的長老同樣衣衫破損,發髻散亂,一人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已斷,另一人則咳血不止。兩名年輕弟子情況稍好,但那紫衣絕色女子——名爲蘇茹,也是嘴角溢血,秀發沾滿草屑,她攙扶着修爲最弱的綠衣師妹,兩人眼中充滿了驚懼與疲憊。
這支隊伍,與數日前拍賣會上雖焦慮卻尚存風骨的姿態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宗主……咳咳……這樣下去不行,他們的‘搜魂犬’嗅覺太靈,我們撐不了多久……”斷臂的長老一邊疾馳,一邊艱難地說道,聲音嘶啞。
雲薇宗主咬緊牙關,強忍着經脈中如同刀絞般的劇痛和元嬰劍氣帶來的陰寒,目光掃過四周愈發險峻的山勢。她們離開天機城不過兩日,便在此處遭遇了精心策劃的伏擊。對方顯然對她們的路線了如指掌。
“不能往東了。”雲薇聲音微弱卻堅定,“孟雪在前方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着我們自投羅網。往回走,向天機城方向!”
“回天機城?”綠衣師妹失聲,“那不是自尋死路嗎?萬象拍賣行……” 她想起拍賣行的勢利,心中一片冰涼。
“不進城。”雲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往回走一段,然後繞道北面的‘黑風嶺’,再從那裏折轉向東!黑風嶺地勢復雜,妖獸盤踞,或能阻他們一阻!”
這是無奈之下的險棋,但比起直直闖入孟雪預設的埋伏圈,或許尚有一線生機。五人當即轉向,朝着來路,踉蹌遁去。
然而,她們傷勢沉重,速度大減。身後遠處,已隱隱傳來犬吠聲和破空之聲,追兵正在迅速逼近。
……
與此同時,數十裏外的一條偏僻山道上。
一輛馬車正不緊不慢地向東行駛。駕車的阿蓮神色凝重,不時擔憂地回頭看向車廂。車廂內,李正盤膝而坐,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一日夜的昏睡與調息,加上他體質特殊以及混沌之氣玄妙的滋養能力,嚴重的傷勢已勉強壓制住,但要完全恢復,還需時間調吸。
“少主,您的傷……”阿蓮忍不住再次開口。
“無礙,趕路要緊。”李正閉着眼,聲音平穩。他正在內視,梳理着體內依舊有些紊亂的混沌之氣。與元嬰中期一戰,雖險死還生,但對他掌控這種新力量,卻有着難以言喻的磨礪效果。那種將五十劍意凝於一瞬的瘋狂嚐試,讓他對“量變引發質變”有了更深的理解,這或許是他未來劍道的一個方向。
只是,身體透支的虧空,並非短時間內能彌補。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開爐煉制養魂丹,救治小三,同時也煉制一些療傷丹藥。
馬車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聲響。山風穿過林隙,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也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以及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
李正猛地睜開眼!
幾乎在同一時間,前方道路轉彎處的樹林中,踉蹌沖出了五道身影!正是改變方向、試圖繞路的天女宗五人!
雙方迎面撞上,距離不足二十丈!
雲薇宗主等人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人,先是警惕地停下腳步,待看清馬車樣式以及駕車的阿蓮時,五人臉上瞬間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絕處逢生的狂喜!
“李……李道友?!”雲薇宗主失聲喊道,因激動牽動傷勢,又咳出一口鮮血。
阿蓮也愣住了,下意識地勒住馬車。
李正掀開車簾,目光掃過眼前這五位傷痕累累、狼狽不堪的女修。雲薇宗主氣息萎靡,傷勢極重,另外四人也是強弩之末。他眉頭微蹙,瞬間明白了大致情況——她們果然被盯上,並且經歷了慘烈的廝殺。
“雲宗主,你們這是……”李正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銳利地掃向來路方向。他的靈覺已經捕捉到,數裏之外,幾道強橫的氣息正快速逼近,其中一道元嬰初期的靈壓毫不掩飾,充滿了陰冷的殺意。
“李道友!救命!”那位斷臂的長老已是老淚縱橫,“是孟雪那個叛徒!她帶人伏擊我們!她想要搶回陣基!”
蘇茹扶着師妹,美麗的眼眸中充滿了哀求與絕望後的最後一絲希望,望着李正,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刺耳、充滿了刻骨恨意的女聲由遠及近,如同夜梟啼鳴,響徹山林:
“哈哈哈!雲薇師姐!你們還能逃到哪裏去?真是天助我也,沒想到在這裏還能遇到我們的‘大恩人’!正好一並送你們上路!”
話音未落,十餘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從林間閃出,呈半圓形包圍了上來。爲首者,是一名身着黑色勁裝、面容姣好卻帶着一股戾氣的女子,正是孟雪。她眼神陰毒地盯着雲薇,又掃過李正的馬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她身後,一名金丹後期修士,四名金丹中期,以及十餘名築基期手下,個個眼神凶狠,殺氣騰騰。
“孟雪!”雲薇強提一口氣,怒斥道,“你欺師滅祖,勾結外敵,如今還要趕盡殺絕嗎?”
“欺師滅祖?”孟雪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中帶着無盡的怨毒,“雲薇!少在這裏假仁假義!當年我與林郎兩情相悅,不過是觸犯了那該死的門規,你們就要廢我修爲,將我逐出師門!憑什麼?憑什麼你們就可以高高在上,決定我的生死,斷送我的幸福?!”
她越說越激動,臉上肌肉扭曲:“我恨!我恨天女宗!恨那些迂腐的規矩!恨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我盜走陣基,就是要讓天女宗失去庇護,讓你們被仇家吞並,讓你們也嚐嚐絕望的滋味!沒想到啊……居然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壞了我的好事!”
她的目光猛地釘在李正身上,如同毒蛇:“小子,你破山谷困陣先壞我好事,又在拍賣會上很是威風,三百萬靈石,說扔就扔了。可惜,你的好心,今天就要變成你的催命符!殺了你們,陣基是我的,神魂草也是我的!萬象拍賣行一定會對失而復得的‘商品’很感興趣,我可以再賣一次,再割一次天女宗這垂死宗門的肉!哈哈哈!”
孟雪狀若瘋狂,她手一揮:“給我上!除了雲薇要留活口,讓我好好‘敘舊’,其他人,格殺勿論!”
一聲令下,那名金丹後期修士獰笑着率先撲向看起來最弱的阿蓮,四名金丹中期則分成兩撥,一撥沖向兩位重傷的長老,另一撥帶着築基手下圍向蘇茹和綠衣師妹。而孟雪自己,則化作一道黑影,直取傷勢最重的雲薇宗主!她要親手折磨這個曾經的師姐,以泄心頭之恨!
場面瞬間失控,殺機彌漫!
天女宗五人面露絕望,她們已是油盡燈枯,如何能抵擋這蓄謀已久的全力圍殺?
阿蓮嬌叱一聲,煉氣十二重巔峰的修爲全力爆發,《混元經》運轉,劍光如練,死死護住馬車前方,但她面對金丹後期,差距實在太大,僅一個照面就被震得氣血翻涌,連連後退。
眼看慘劇就要發生。
“唉。”
一聲輕微的嘆息,從馬車中傳出。
並不響亮,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喊殺聲和兵刃交擊之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正準備拼死一搏的雲薇,狀若瘋狂的孟雪,絕望的蘇茹……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頓了一瞬。
馬車門簾無風自動。
李正緩緩走了出來。他臉色依舊蒼白,腳步甚至有些虛浮,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手中沒有劍,只是空着雙手。
但他站在那裏的瞬間,整個戰場的氣溫仿佛驟然下降。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撲來的孟雪,掃過那些凶神惡煞的修士,最後落在孟雪那張因怨恨而扭曲的臉上。
“本來,不想管閒事的。”
李正開口,聲音帶着一絲重傷未愈的虛弱,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但你們,太吵了。”
“而且,”他頓了頓,看着孟雪,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螻蟻,“你擋了我的路。”
孟雪被他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但旋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沒:“裝神弄鬼!一個重傷的廢物,給我死!”
她速度更快,元嬰初期的靈壓全面爆發,一道漆黑的掌印帶着淒厲的鬼嘯,拍向李正天靈蓋!這一掌,足以開山裂石!
雲薇失聲驚呼:“李道友小心!”
阿蓮更是目眥欲裂,想要沖上前去。
然而,面對這元嬰修士的含怒一擊,李正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他沒有調動多少混沌之氣,因爲他的身體已不堪重負。
他只是抬起了手,食指與中指並攏,作劍指狀。
然後,對着那呼嘯而來的黑色掌印,輕輕一劃。
沒有光華,沒有風聲。
但在李正指尖劃過的軌跡上,空間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難以形容的“意”,一種歷經百世殺戮、屍山血海中凝聚出的、純粹到極致的“寂滅”劍意,如同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
這不是力量的碰撞,而是境界的碾壓!
“噗——!”
孟雪志在必得的一掌,在距離李正額頭尚有三尺之時,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之牆,那凝實的黑色掌印瞬間潰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孟雪本人,則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前沖的身形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劍……劍意?!你是……劍修……不可能!!”
她尖叫着,如同見了鬼一般。對方明明氣息虛弱,毫無靈力波動,怎麼可能釋放出如此恐怖的劍意?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不僅是她,所有正在交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駭然地看着那個依舊站在原地,只是輕輕劃了一指的白衣少年。
天地間,一片死寂。
只有李正那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耐:
“現在,可以滾了嗎?”
“或者,”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僵在原地的金丹、築基修士,“你們想試試,我下一指,會不會點碎你們的金丹、築基?”
聲音落下,如同寒冬降臨。那些修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連元嬰期的孟雪長老都被一指重創,他們上去豈不是送死?
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十幾名修士頓時作鳥獸散,連滾帶爬地逃入山林,連頭都不敢回。
孟雪掙扎着爬起,怨毒無比地看了李正一眼,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雲薇,知道今日事已不可爲,咬牙化作一道遁光,狼狽遠遁。
危機,竟以這樣一種誰也沒想到的方式解除。
夕陽的餘暉灑下,照在劫後餘生的天女宗五人身上,她們看着那個獨立於馬車前、身影略顯單薄卻如嶽臨淵的少年,恍如夢中。
蘇茹扶着師妹,美眸之中,異彩連連,那顆在絕境中冰冷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前所未有的震撼。
雲薇宗主在弟子的攙扶下,走到李正面前,深深一揖,聲音哽咽:“李道友……又救天女宗一次,此恩……天女宗永世不忘!”
李正擺了擺手,氣息微喘,顯然剛才那一下,對他負擔也不小。“碰巧罷了。此地不宜久留,你們……還能走嗎?”
他的目光望向東方,那片未知的、通往海岸線的連綿群山。看來,這東行之路,注定無法平靜了。而天女宗這五人,似乎也成了甩不掉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