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艾希消散已過月餘,風行者之塔頂端那片永不融化的冰晶,成了某種沉默的豐碑。塔內的生活看似恢復了往日的節奏,新兵訓練,邊境巡邏,但某種無形的蛻變已在每一個精靈,尤其是風行者姐妹心中悄然完成。

希爾瓦娜斯的變化最爲顯著。她依舊承擔着遊俠將軍的職責,但訓練新兵時,她不再強調刻板的姿勢與古老的歌謠,而是更注重培養他們對環境、對氣流、對“直覺”的信任。她的箭術愈發鬼神莫測,甚至能在密林中讓箭矢連續撞擊樹幹三次,最終精準命中躲在絕對死角後的目標。老兵們私下議論,希爾瓦娜斯將軍的箭,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她不再僅僅於訓練場練習。夜深人靜時,她會獨自踏上塔頂的冰原。最初的嚐試只是重復那晚的奇跡——以意志引導空氣中的水汽與殘留的極寒,凝聚出那短暫存在的冰晶箭矢。每一次成功都伴隨着精神的劇烈消耗,但每一次,那冰箭都比前一次更凝實一分,存在的時間也更長一秒。她開始嚐試賦予冰箭簡單的指令:輕微拐彎,或是觸物即爆。進展緩慢,且失敗遠多於成功,但希爾瓦娜斯樂此不疲。這不再是單純的訓練,而是一場與未知法則的對話,一場對自身極限的挑戰。

奧蕾莉亞將妹妹的蛻變看在眼裏,憂喜參半。喜的是希爾瓦娜斯的力量與日俱增,風行者家族和奎爾薩拉斯的邊境因此更加穩固;憂的是這條力量之路顯然背離了銀月城萬年傳承的正統,充滿了不可預測的風險。她試圖與希爾瓦娜斯深談,但每次話到嘴邊,看到二妹眼中那簇冰冷而堅定的火焰,便知任何勸阻都是徒勞。莉拉娜姨母種下的種子,已然破土,迎風而長。

這一日,銀月城的使者再次抵達,規格遠超以往。來的不僅是羅曼斯大師,更有銀月城議會的數位重量級議員,以及一隊服飾華麗、氣質高傲的精靈。他們並非爲質問或研究而來,而是帶來了逐日者王室的最新旨意:鑑於風行者家族在抵御巨魔戰爭中的卓越功勳,尤其是“莉拉娜女士”做出的不可磨滅的貢獻,王室決定授予風行者家族更高的榮譽和自治權,並希望進一步加強與風行者之塔的合作,共同探討“新型防御力量”的可能性。

旨意措辭冠冕堂皇,但奧蕾莉亞和希爾瓦娜斯都聽出了弦外之音:銀月城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與恐懼後,開始嚐試以懷柔的方式,來接觸、甚至可能的話,間接“收編”莉拉娜姨母留下的“遺產”。所謂的“新型防御力量”,指向不言而喻。

會談在風行者之塔的議事廳進行,氣氛看似和諧,底下卻暗流涌動。議員們旁敲側擊,試圖了解希爾瓦娜斯箭術變化的細節,甚至隱晦地提出,希望能在銀月城法師的“協助”下,對這種“新型力量”進行“系統性研究”,以期“造福整個奎爾薩拉斯”。

希爾瓦娜斯全程面無表情,只有在聽到“系統性研究”時,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她端起酒杯,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上輕輕一點,一縷微不可查的寒氣掠過,杯中醇厚的魔力酒液表面,瞬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蓮花狀的冰晶,旋即融化。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羅曼斯和幾位感知敏銳的法師的眼睛。他們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希爾瓦娜斯對冰霜之力的掌控,竟然已經精妙到了如此舉重若輕的地步!這絕非簡單的模仿,而是真正的理解與駕馭!

會談最終在一種微妙的僵持中結束。銀月城得到了風行者家族表面上的忠誠承諾,卻未能觸及核心。使者們離去時,臉色都不太自然。

“他們在害怕,也在貪婪。”衆人散去後,奧蕾莉亞揉着眉心,對希爾瓦娜斯說,“害怕無法掌控的力量,貪婪這力量可能帶來的利益。希爾瓦娜斯,你走的這條路,前方注定不會平坦。”

“哪一條通往力量頂點的路是平坦的,大姐?”希爾瓦娜斯站在窗邊,望着使者隊伍遠去的塵煙,“銀月城的路,看似光明,實則盡頭早已注定。而莉拉娜姨母指出的方向……”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但迅速被堅定取代,“至少,前方是未知,是無限可能。”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急匆匆闖入:“將軍!奧蕾莉亞女士!邊境急報!不是巨魔!是一支來自洛丹倫的人類使團,還有……還有自稱來自一個叫‘部落’的獸人信使,他們幾乎同時抵達了邊境哨所,要求面見奎爾薩拉斯的統治者,商討……關於東部王國大陸新的‘秩序’!”

消息如同驚雷,在議事廳炸響。

洛丹倫人類?獸人部落?這些遙遠國度的勢力,爲何會突然同時到訪?所謂的“新秩序”又意味着什麼?

奧蕾莉亞臉色驟變,東部王國的動蕩她早有耳聞,但沒想到風波會如此之快波及到與世隔絕的奎爾薩拉斯。

希爾瓦娜斯卻微微眯起了眼睛。銀月城的猜忌、家族的責任、自身力量的探索……這一切內部的紛擾,在突如其來的外部巨變面前,似乎瞬間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她走到牆邊,取下自己的長弓,指尖拂過冰冷的弓臂。弓身似乎傳來一絲微弱的、與她新獲得的那絲冰寒之力隱隱共鳴的顫動。

“看來,”希爾瓦娜斯的聲音冷冽,帶着一種即將面對風暴的平靜,“我們熟悉的那個世界,正在加速改變。銀月城的老爺們,恐怕還沒準備好。”

她轉向奧蕾莉亞,眼中不再是遊俠將軍的職責,而是一種更宏大、更堅定的光芒。

“大姐,也許莉拉娜姨母的到來與離去,不僅僅是爲了拯救風行者之塔。她點燃的火種,或許正是爲了應對即將到來的、真正的寒冬。”

“而這一次,奎爾薩拉斯不能,也不會再僅僅依靠太陽井的光輝了。”

塔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風中帶着遠山雨水的溼冷氣息。

真正的時代浪潮,正以遠超所有人預料的速度,洶涌而來。而風行者之塔,以及塔內那位手持冰弓的遊俠將軍,已被推到了浪潮之巔。

銀月城使團離去的塵埃尚未落定,來自東部王國人類與獸人的消息,就像一塊更大的巨石,投入了奎爾薩拉斯這潭表面平靜、內裏卻已暗流洶涌的湖水。洛丹倫的人類使團,以及……部落的獸人信使?這兩個在精靈古老傳說中往往與野蠻、落後掛鉤的種族,竟然同時派出代表,商討“新秩序”?這背後蘊含的信息,讓奧蕾莉亞感到一陣寒意。奎爾薩拉斯承平日久,但絕非與世隔絕,她深知東部王國近年來天災人禍、戰亂頻仍,卻沒想到局勢已演變到需要重新劃定大陸秩序的地步。

風行者之塔的議事廳內,氣氛比面對銀月城使者時更加凝重。

“我們必須立刻將消息傳回銀月城,”一位風行者家族的資深顧問語氣急促,“人類與獸人同時到來,絕非巧合。這很可能是一場針對整個艾澤拉斯格局的巨變前兆。奎爾薩拉斯不能置身事外,但必須以最謹慎的態度應對。”

奧蕾莉亞點頭,迅速下達了向銀月城傳遞最高優先級情報的命令。但她心中清楚,以銀月城議會那冗長的辯論程序和貴族們固有的傲慢,等他們做出反應,恐怕局勢早已發生變化。

“希爾瓦娜斯,你怎麼看?”奧蕾莉亞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二妹。

希爾瓦娜斯站在巨大的永歌森林地圖前,指尖無意識地在風行者之塔的位置輕輕敲擊。她的眼神銳利,仿佛能穿透地圖,看到邊境哨所那不同尋常的來訪者。

“銀月城的反應不會快,”希爾瓦娜斯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那些老爺們還在爲‘新型防御力量’患得患失。等他們吵出結果,人類的使節和獸人的信使恐怕早已等得不耐煩,或者……已經帶着對我們的第一印象離開了。”

她轉過身,看向奧蕾莉亞和廳內衆人:“我們不能幹等。風行者之塔是奎爾薩拉斯的門戶,我們有責任先行接觸,了解他們的真實來意。是善意還是惡意,是機遇還是威脅,必須由我們自己的眼睛來判斷。”

“這太冒險了,希爾瓦娜斯將軍!”另一位顧問反對道,“對方身份不明,意圖不清,萬一……”

“沒有萬一。”希爾瓦娜斯打斷他,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正是因爲他們身份敏感,意圖不明,我們才更不能將他們直接放入奎爾薩拉斯腹地。在邊境進行初步接觸,既能展現我們的重視,也能將潛在風險控制在邊境線以外。”

她走到武器架旁,取下了自己的長弓,動作流暢而堅定:“我會親自去邊境哨所,會見這些‘客人’。”

“我跟你一起去。”奧蕾莉亞立刻說道。她不能讓希爾瓦娜斯獨自面對如此復雜的未知。

希爾瓦娜斯看了大姐一眼,沒有反對,只是點了點頭。“好。但我們不需要大隊人馬,一支精幹的小隊足矣。人越多,越顯得我們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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