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宴設在太液池畔的清涼殿,四面通風,水景宜人,絲竹管弦之聲伴着荷香,本該是愜意非常的。然而沈清歡踏入殿內時,便敏銳地感覺到幾道不善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她今日選了一身湖藍色的廣袖流仙裙,清新淡雅,發髻間只點綴了幾顆細小的珍珠,在這滿殿珠光寶氣中,反而有種洗盡鉛華的脫俗。她坦然接受着或明或暗的打量,與父母一同向帝後行禮後,便在自己的席位安然落座。
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她看到了對面席位上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的顧明辰,也看到了與幾位宗室子弟談笑、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她的三皇子蕭景恒。而最讓她留意的,是坐在皇後下首不遠處,正與幾位王妃低聲說笑的……瑞親王妃。這位王妃是已故瑞親王的遺孀,性子爽利,最是看不慣陰私手段,且與皇後關系親厚。
沈清歡垂下眼簾,端起面前的果釀淺淺啜了一口。戲台已經搭好,只等主角登場。
宴會過半,氣氛正酣。帝後心情頗佳,與幾位重臣言笑晏晏。就在這時,一個宮女匆匆行至沈清歡身邊,低聲道:“沈小姐,二小姐在外面的水榭似乎有些不舒服,哭着說要見您,您看……”
來了。沈清歡心中冷笑,面上卻適時地流露出幾分擔憂,對身旁的林夫人低語幾句。林夫人不疑有他,只當沈清月又鬧脾氣,便點頭讓她去了。
沈清歡起身,帶着雲舒,隨着那宮女悄然離席。她注意到,在她離開後不久,三皇子蕭景恒也借故離席,朝着同一個方向而去。
太液池畔的水榭星羅棋布,那宮女引着沈清歡走向一處較爲偏僻的。遠遠的,便聽到隱隱的啜泣聲。走近了,只見沈清月果然獨自一人坐在水榭中,肩膀聳動,哭得梨花帶雨。
“妹妹這是怎麼了?”沈清歡走上前,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
沈清月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到沈清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撲上來抓住她的衣袖:“姐姐!我……我方才不小心扭傷了腳,好疼……姐姐送我回去好不好?”
她嘴上說着扭傷,眼神卻不住地往水榭入口處瞟,帶着一種緊張的期待。
沈清歡心中了然,這是想把她誆在這裏,等三皇子來“偶遇”,再制造些混亂,最好能扯破她的衣衫,弄亂她的鬢發,讓她名聲掃地?或者,還有更惡毒的後手?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袖子,柔聲道:“妹妹扭傷了?那可不能大意。雲舒,快去稟告母親,再找個力氣大的婆子來,背二小姐回去。”她刻意提高了聲音。
沈清月臉色一變,急忙道:“不!不用驚動母親!姐姐,你扶我一下就好,我們慢慢走……”
“那怎麼行?”沈清歡語氣堅持,“扭傷可大可小,若再勉強行走,傷了筋骨可就麻煩了。”她一邊說着,一邊對雲舒使了個眼色。
雲舒會意,立刻轉身快步離去,方向卻並非回清涼殿,而是朝着另一條小徑。
沈清月見雲舒離開,心中更急,正想再說什麼,水榭外已傳來了腳步聲和三皇子蕭景恒那帶着笑意的聲音:“咦?這不是沈家兩位小姐嗎?爲何在此哭泣?”
沈清月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而沈清歡則適時地後退一步,與沈清月拉開了距離,神色平靜地對着走進水榭的蕭景恒行禮:“臣女參見三殿下。”
蕭景恒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錦袍玉帶,目光灼灼地落在沈清歡身上,自動忽略了旁邊哭哭啼啼的沈清月。“沈小姐不必多禮。方才見你離席,本王擔心有何不適,特來看看。”他邊說邊走近,目光在她窈窕的身段上流轉。
“有勞殿下掛心,是舍妹不慎扭傷了腳,臣女正欲找人幫忙。”沈清歡語氣疏離,再次後退,脊背幾乎抵上了水榭的欄杆。
“扭傷?”蕭景恒這才瞥了一眼沈清月,眼中閃過一絲不耐,隨即又對沈清歡笑道,“這等小事,何須勞動他人?本王……”
他話音未落,沈清歡卻忽然微微蹙眉,抬手扶額,身子晃了晃,聲音帶着一絲虛弱:“怎、怎麼回事……頭忽然有些暈……”
蕭景恒見狀,眼中精光一閃,以爲是自己之前命人偷偷下在沈清歡酒盞中的“助興”藥物起了作用,頓時心花怒放,上前一步便想伸手去扶:“沈小姐可是身子不適?本王扶你去那邊歇歇……”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沈清歡的瞬間,異變陡生!
原本靠在欄杆上“頭暈”的沈清歡,腳下一個“踉蹌”,手臂“無意”地一揮,恰好將旁邊案幾上的一壺果釀掃落在地!
“啪嚓!”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水榭中格外刺耳。與此同時,沈清歡借着踉蹌的力道,巧妙而迅速地與蕭景恒再次拉開了距離,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驚慌和歉意:“啊!臣女失儀!驚擾殿下了!”
這一連串的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蕭景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水榭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道威嚴的女聲:
“怎麼回事?何人在此喧譁?!”
只見瑞親王妃在一衆宮女嬤嬤的簇擁下,沉着臉快步走了進來。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先是掃過地上碎裂的酒壺和灑落的果釀,然後落在臉色微變的蕭景恒和神色“驚慌”的沈清歡身上,最後定格在還在啜泣的沈清月臉上。
“臣女參見王妃!”沈清歡和沈清月連忙行禮。
蕭景恒也只得收斂神色,拱手道:“瑞王嬸。”
瑞親王妃冷哼一聲,沒理會蕭景恒,直接看向沈清歡:“沈家丫頭,你來說,這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會打碎酒壺?三皇子爲何又會在此?”她語氣嚴厲,帶着不容置疑的質問。
沈清歡抬起臉,眼中帶着幾分後怕和委屈,聲音卻清晰鎮定:“回王妃,臣女因妹妹扭傷在此等候幫忙的婆子。三殿下恰巧路過,關心詢問。方才臣女忽然有些頭暈,不慎碰倒了酒壺,驚擾了殿下和王妃,是臣女之過。”她絕口不提蕭景恒試圖伸手扶她的事,只強調自己的“不慎”和蕭景恒的“路過”。
這番說辭,既解釋了她爲何在此,也點明了蕭景恒出現的原因,更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只擔了個“失儀”的小過錯。
瑞親王妃是何等精明的人,目光在沈清歡坦然的臉龐和蕭景恒有些難看的臉色上轉了轉,又瞥了一眼眼神閃爍、明顯心虛的沈清月,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只怕是有人想設計沈家這丫頭,卻反被將了一軍!
“頭暈?”瑞親王妃目光如炬,看向沈清歡,“可要傳太醫瞧瞧?”
“謝王妃關懷,許是方才飲了些果釀,又被日頭晃了一下,此刻已好些了。”沈清歡恭敬回道。
就在這時,雲舒領着兩個粗壯婆子匆匆趕來,同來的還有聞訊趕來的林夫人和……幾位原本在附近賞景的官家夫人!
看到水榭內這般情景,尤其是瑞親王妃和三皇子都在,幾位夫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和探究的神色。
林夫人見到女兒無恙,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看到地上的狼藉和在場衆人古怪的神色,心又提了起來:“歡兒,這是……”
“母親,”沈清歡走到林夫人身邊,柔聲道,“妹妹扭傷了腳,我不小心打翻了酒壺,驚動了王妃和殿下,還累得母親擔心,是女兒的不是。”
她三言兩語,再次將事情定性。
沈清月此刻已是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她知道,計劃徹底失敗了!不僅沒能陷害到沈清歡,反而在瑞親王妃和這麼多夫人面前出了大醜!她求助般地看向蕭景恒,卻見蕭景恒臉色鐵青,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只對瑞親王妃拱了拱手:“王嬸,既然無事,侄兒先行告退。”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瑞親王妃看着蕭景恒倉惶離去的背影,又冷冷地掃了一眼癱軟在地的沈清月,對林夫人道:“沈夫人,貴府二小姐既然扭傷了,就好好帶回去休養吧。年紀輕輕,莫要整日想些不該想的,徒惹是非!”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林夫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連忙稱是,讓人扶起幾乎走不動路的沈清月,匆匆離去。
瑞親王妃這才看向沈清歡,目光中少了幾分嚴厲,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贊賞:“沈家丫頭,受驚了。日後當心些,這宮裏……不比家裏。”
“臣女謹記王妃教誨。”沈清歡深深一福。
一場風波,看似以沈清歡的失儀和沈清月的扭傷告終。但在場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三皇子意圖不軌,沈清月協同設計,反而被沈清歡巧妙化解,更引得瑞親王妃出面,坐實了那兩人的不堪。
沈清歡回到清涼殿時,能感覺到更多審視、忌憚甚至欽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坦然自若,仿佛剛才水榭中的驚險從未發生。
她端起一杯新奉上的清茶,目光掠過對面席位上面沉似水的顧明辰,又掃過皇子席位上獨自喝悶酒、眼神陰鷙的三皇子,最後,狀似無意地望向上首方向。
蕭景玄依舊坐在皇帝下首,手持酒杯,似乎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但在他抬眼與沈清歡目光偶然相接的瞬間,沈清歡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帶着洞悉一切的玩味,仿佛在說:“幹得不錯。”
沈清歡心頭微動,迅速垂下眼簾。
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看着?
這個男人……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他。
不過,無妨。
今日一箭雙雕,既狠狠打擊了沈清月和柳姨娘的野心,也讓三皇子當衆出了醜,想必能安分一段時間。
至於蕭景玄……
沈清歡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看來,與虎謀皮的第一步,她走得還算穩妥。
宮宴,還在繼續。但某些人的命運,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