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馬寺,從前是皇家寺廟。
寺廟後有一片風景優美的園林,盛放着洛京品種最多最美的菊花,到了秋日,百花肅殺,落葉繽紛,人間少有。太後不忍心這麼美的景象只能被皇家觀賞,因此開放了白馬寺。如今京中的達官貴人也都可以來寺廟上香賞玩。
蘭渺牽着雪兒的手,跟在侯府衆人後頭,小心在山路上行走。
沒一會兒。
一行人到了白馬寺正殿。
巍巍寺廟,殿內佛像莊嚴華美。
老夫人最喜歡講排場和面子,尤氏事先磨了不少嘴皮子,和白馬寺主持打過照面,這個時辰正殿內只有她們一行人上香,免了會有其他人打擾的麻煩。
上香之前,要淨手、叩拜......
蘭渺先在人後解開了雪兒的披風,又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尤氏一直盯着蘭渺的動作,直到此時看到蘭渺的動作,眼睛才發亮,她故意在老夫人面前提了一句,“嫂嫂穿的衣裳可真好看啊,這顏色也很襯你的膚色......”
話音未落,她突然啞聲。
她陡然發現這件衣裳好像並不是她送去的那套,顏色相近,但款式和花紋都不一樣,甚至更華貴。老夫人也望了過去,她眉心擰起來,一言不發打量着蘭渺,不滿都寫在了臉上。
旁人不知道,尤氏卻清楚,老侯爺生前曾誇過老夫人穿這種藍色的衣裳好看,老侯爺死後,誰在她眼前穿這種顏色都會引來一頓責罵,何況是她最討厭的蘭渺。
看老夫人的架勢都準備訓人了。
誰知蘭渺平靜垂眸,溫婉回道,“這衣裳是太後娘娘在宮裏賞的,兒媳想着來白馬寺上香,這白馬寺與太後娘娘也有淵源,穿上太後娘娘賞的衣服,也是好兆頭。”
老夫人幽深的眼睛盯着蘭渺,似乎能看出一個洞來。
她張着嘴半晌,卻也沒說什麼。
倒是尤氏,感覺被蘭渺耍了,泛起了嘀咕,“太後的衣裳,怎麼早不拿出來,有什麼好顯擺的。”
老夫人卻白了她一眼,惡狠狠地說,“你住嘴。”
尤氏萬萬沒想到是自己被訓斥,這一下漲紅了臉,卻也瞬間想明白,她真是被氣糊塗了。
蘭渺穿太後賞的衣裳來白馬寺,老夫人也不能說什麼,即使再厭惡蘭渺,也得顧忌太後的面子,硬生生忍下去。
她看了眼蘭渺。
原以爲是個老實受欺負的,沒想到心機還挺深。
這回又躲了過去。
尤氏氣紅了眼。
一樁小風波過去,老夫人的心情已然壞了,白了尤氏兩眼,完全不搭理準備攙扶她的尤氏,跪在中間的蒲團上,蘭渺和尤氏分別侍立兩側,幾人一同對着佛像跪拜,上了三炷香,殿內青煙聚在一起,久久不散。
上香完畢,老夫人一臉嚴肅,吩咐道。
“我去側殿聽慈航大師講述佛法,你們去偏殿候着,別走遠了,也別去些見不得人的地方。”
“是,母親。”
目送着老夫人離開,蘭渺又大大方方告訴尤氏,自己和雪兒去側殿給亡夫點香燭,這個理由尤氏又不能拒絕,只能眼睜睜看着蘭渺她們離開。
沒有旁人在,腳步都格外輕盈。
寺廟中,回廊幽深。
山間的空氣格外溼潤,卻又混雜着濃厚的檀香味,仿佛連同呼吸都沁入了人的骨子裏,潔白的圓塔高高聳立,隔了近了,似乎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梵音。
“阿娘,我想求兩道平安符,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阿娘能問雪兒爲什麼想求兩道嗎?”
“我還想給玉葭求一道,過兩天進宮送給她,玉葭對我很好,我也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
公主在宮裏,自然平安順遂。
蘭渺也沒掃了雪兒的興,含笑答應,讓雙喜帶着雪兒去求籤文的側殿,自己則走到圓塔,在小沙彌的指引下,去了安放亡夫靈位的案前。
不知怎地,今日塔內空無一人。
只有她來此。
小沙彌走開後,她獨自點燃香燭,看着那牌位上陌生而熟悉的名字,心裏空落落的,五年裏間所有不可言說的磨難涌上心頭,化成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不能去想......
塔內右側有一道厚厚的經幡牆,足有人高的彩色經幡交疊在一起,微風吹來,能聽見久遠的鈴響,顯得此地神秘而聖潔。
蘭渺看着經幡出神,沒過多久,視線又移開,轉到來人的身上。
尤氏沒帶丫鬟,踩着厚重的腳步,尚算姣美的五官擰成一團,任誰都能看出她心情極差,她怒氣沖沖地走近蘭渺,抬手就是一記耳光。
經幡之後的人,點香的手指一顫。
結果——
沒打中。
半空中,蘭渺平靜地架住了尤氏的手。
力氣極大,尤氏一時間竟然掙脫不開。
“你......鬆開啊......”
“怎麼力氣這麼大?”
蘭渺力氣自然大了,五年她受過多少次罰,做過多少重活,力氣和勁道都練出來了,何況身爲琢玉師,一雙手就是要穩。
尤氏使了吃奶的力氣都沒從蘭渺手中掙開,原本慘白的臉色都漲紅了,而對面的蘭渺竟然紋絲不動,臉龐依然潔淨得如同光滑的美玉。
下一刻,蘭渺輕飄飄鬆手。
這一下沒防住,尤氏重心不穩直接跌倒在了地上,石板又涼,冷得她一哆嗦,差點就是一聲驚叫。
“別吵,佛門聖地,你不該驚擾此處安息的人。”
“你個黑心肝的賤人,兩次三番設計我......”
忽然一陣風從門外直直吹來,漫天牌位香燭似乎都有了感應,搖搖欲墜。
尤氏慌忙住了口。
狼狽從地上爬起來,雙手合十,不停念叨,“勿怪,勿怪,求佛祖勿怪......”
與方才氣勢洶洶的樣子截然不同。
蘭渺從容地看着她,“有話出去說吧。”
似乎並不害怕尤氏會對她怎麼樣。
她背影纖細,祥和的氣質帶着幾絲佛性,竟與這佛門清幽之地意外相稱。
尤氏咬咬牙,跟上了蘭渺的步伐。
她們出去後,經幡被風吹得翻飛,隱隱約約露出後面一道高瘦的人影。
景襄帝從經幡後走出來,看着已經遠去而又模糊的窈窕身影,嘴角輕輕一哂。
這一笑,意味不明,身旁的安和揣摩不出帝王的心思。
“你看,果然是只小狐狸,那玉佩是她故意戴在身上的。”
“朕也上了她的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