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切開了王強那看似憨厚老實的外殼，露出了他深藏多年的另一面。
他徹底歸順之後，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變了。
那雙原本渾濁暗淡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種混雜着敬畏、激動和對未來無限憧憬的復雜光芒。他不再是我剛進門時那個畏畏縮縮、隨時準備開溜的老油條，而是變成了一個經驗豐富、心思縝密的“地頭蛇”。
他警惕地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走廊裏沒人後，才返身回來，甚至還小心翼翼地將門從裏面反鎖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到我面前，整個人的姿態已經完全進入了“謀士”的角色。
“江副鎮長，您問到點子上了！”王強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錢大明那把檔案室的鑰匙，確實從不離身。但他這個人有個毛病，好色，還好酒。”
“哦？”我眉毛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咱們鎮上那家飯店，就是昨天請您吃飯那家，老板娘是個外地來的寡婦，叫李梅。”王強臉上露出一絲男人都懂的曖昧笑容，“錢大明跟那個李梅不清不楚，鎮上的人都知道。他每個星期，至少有三四個晚上，都會喝得醉醺醺地跑到飯店後院的房間裏過夜。他那個人喝多了就跟死豬一樣，別說鑰匙，就是把他扒光了抬走他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趁他喝醉的時候，去偷拿鑰匙？”
“偷？”王強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老謀深算的笑容，“江副鎮長，偷的風險太大了，萬一失手，我們就全完了。對付錢大明這種人，我們得用更穩妥的法子。”
“什麼法子？”
“配一把。”王強斬釘截鐵地說道，“錢大明有個習慣，每次出門，都會把一大串鑰匙掛在褲腰帶上顯擺。那串鑰匙裏，就有檔案室的。我們只需要找個機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用印泥把鑰匙的形狀拓下來，不出半天，我就能找人給您配一把一模一樣的！”
拓印，配鑰匙。
這些都是見不得光的手段，但對付錢大明這種不講規則的滾刀肉，卻無疑是最好用的辦法。
“你有把握？”我看着他。
“有！”王強自信地點了點頭，“這種事我熟！不過……江副鎮長，配鑰匙需要時間，我們還需要一個能讓他放鬆警惕，並且把鑰匙長時間暴露在我們眼前的機會。”
“這個機會，我會創造。”我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大腦飛速運轉，“王哥，除了鑰匙的事，我現在需要你把錢大明這二十多年來在紅岩鎮的所有關系網，都給我畫一張圖出來。”
“畫圖？”
“對。”我遞給他一張白紙和一支筆，“他的親信有哪些人？哪些村幹部是他的人？鎮上哪些人是靠他吃飯的？他又跟縣裏的哪些領導走得近？我要你把這些，都給我梳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強看着面前的白紙，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知道，我這是要動真格的了！這是要將錢大明在紅岩鎮經營了二十多年的老巢，連根拔起！
他沒有絲毫猶豫，拿起筆，就在紙上飛快地寫畫起來。
“錢大明在鎮政府裏，最核心的親信有三個。一個是辦公室主任，也是他的外甥，叫孫浩。一個是財政所的所長，是他的老鄉，叫趙德柱。還有一個，就是管計生的那個副鎮長，叫陳麗，跟他關系不清不楚……”
王強的記憶力驚人，簡直就是一本紅岩鎮的活字典。
不到半個小時，一張盤根錯節、觸目驚心的關系網，就清晰地呈現在了我的面前。
這張網以錢大明爲中心，向上連接着縣裏的某些領導，向下控制着鎮裏幾乎所有關鍵部門和超過一半的村幹部。鎮上的礦山、沙場、小賣部，幾乎所有能賺錢的生意，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他就像一個土皇帝，牢牢地控制着這個貧困鄉鎮的一切。
“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屁股底下都不幹淨！”王強放下筆，指着紙上的幾個名字，恨恨地說道，“特別是那個孫浩和趙德柱，就是錢大明的左膀右臂，鎮裏所有見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倆去辦的！前幾年國家給咱們鎮的扶貧款，至少有一半，都進了他們幾個人的腰包！”
貪污扶貧款！
我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作風問題了，這是犯罪！
“有證據嗎？”我沉聲問道。
“證據都在財政所的賬本裏！”王強肯定地說道，“但賬本一直被趙德柱鎖在保險櫃裏，除了錢大明，誰也看不到。江副鎮長，這張網太大，牽一發而動全身。我們……我們真的要動他嗎？”
王強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恐懼。
他盼了二十多年，終於等到了一個能扳倒錢大明的機會。但他又害怕，怕這張網的背後，連接着他們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哥，你是不是還在好奇，我的真實身份？”
王強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不敢說話。
他當然好奇！他好奇得快要瘋了！一個能讓江振國將軍都親自關照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這簡直超出了他一個鄉鎮小科員的想象極限！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攤牌了。”
我的語氣很平靜，卻帶着一種足以讓任何人信服的力量。
“江振國，是我的二叔。我的父親，叫江振邦。而我的爺爺……”
我頓了頓，看着他那雙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的眼睛，緩緩吐出了那個足以讓整個華夏都爲之震動的名字。
“叫江國棟。”
……
王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我辦公室的。
他只覺得自己的雙腿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暈乎乎的，仿佛置身夢中。
江國棟！
那個曾經站在權力之巔，跺一跺腳就能讓整個國家都抖三抖的老爺子！
江振邦！
那個經常出現在國家新聞裏，身居高位的部委一把手！
江振國！
那個手握重兵，威名赫赫的軍方大佬！
這一家子……竟然是新來的江副鎮長的爺爺、父親和二叔？
所以……他不是什麼被發配下來的倒黴蛋，而是下來體驗生活的……頂級豪門太子爺？！
這個真相，比他親眼見到外星人還要讓他感到震撼和顛覆！
他扶着牆壁，踉踉蹌蹌地走下樓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已經被徹底碾碎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他敢第一天就跟錢大明硬剛！
怪不得他面對錢大明的威脅能如此雲淡風輕！
在這樣恐怖的背景面前，別說一個小小的錢大明，就是縣裏市裏的領導來了，恐怕都得跪下磕頭！
而自己……竟然有幸，成了這位“太子爺”在新-手村的第一個班底？！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涌上了王強的心頭！
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就是在今天早上，踏進了江辰的辦公室！
他那原本已經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在這一刻，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他挺直了自己彎了二十多年的腰杆，走在一樓大廳裏所有同事異樣的目光中，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人了！
“老王，你這是……中彩票了？”有人打趣地問道。
王強回頭，看着那些依舊在混吃等死的同事，臉上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呵呵，比中彩票，可刺激多了。”
他沒再理會衆人，徑直走出了鎮政府大門。
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太子爺交代的第一個任務，他必須辦得漂漂亮亮的！
不就是拓個鑰匙印嗎？
簡單！
他走到小賣部，買了一盒最貴的“大紅花”牌兒童印泥。
然後，就揣着印泥，溜達到了鎮上那家飯店的門口，找了個能看清大門的牆角蹲了下來，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開始了他漫長的等待。
他在等他的獵物——錢大明。
也在等一個，能讓他一步登天的機會。
我看着王強充滿鬥志地離去，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收服王強，只是我計劃的第一步。
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王強給我帶來那把關鍵的鑰匙，等待一個能讓我將錢大明這張關系網，一網打盡的時機！
我重新坐回辦公桌後，拿起那張畫滿了關系網的白紙，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錢大明，孫浩，趙德柱……
我看着紙上的一個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我拿出手機，想了想，還是撥通了爺爺的電話。
“怎麼樣了？”電話那頭傳來江國棟沉穩的聲音。
“爺爺，我需要您的幫助。”我開門見山地說道，“我需要知道，錢大明在縣裏，最大的靠山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