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若殘湯
文:連諫
寂寞女人就是,沒有愛情,自己占據着一套空蕩蕩的房子,她有很多往事,恰巧那天她什麼都想不起,一切都在若即若離之間遊歷。
這一天,她就是寂寞的,寂寞的女人被傷感追着,被往事擁擠着,與沒有回憶的蒼白不同,想起很多事,感傷捻在指間,卻找不到地方可以放釋。
這樣的寂寥裏,她想做一道菜,做姜母鴨,選做它,是因爲過程漫長如釀制,一味味的配料,慢慢烘炒,到慢慢燉成濃濃的湯水一鍋,嬌紅的泡椒,翡翠綠的香蔥,漂在淡巧克力色的濃湯之上,那樣復雜的麻香,慢慢就熏透了心,細致委婉到人就想飄起來,如徐徐風吹,象極了雲朵在風裏舒緩地飛,欲走卻留的對美麗的眷戀。
寂寞是因爲,一同風平浪靜過了幾年的男子忽然說:離婚吧。然後,兩個人坐在燈下,想繼續在一起的理由,沒有;想分開的理由,也沒有。
日子波瀾不驚到如死水,也就倦了,是兩個人的事。
兩個人緘默到最後,沒有找到繼續下去的理由,他走的時候笑笑,把門輕輕地帶上,無聲無息,如通往過去一扇門悄然合攏。從此,兩個人門裏門外,天涯咫尺。用三年戀愛、四年婚姻換來的。
記得一個女朋友說:婚姻就是鍋,裏面裝着兩只煮熟的鴨子,一只男的一只女的。想了想,真的,不知道世上還有什麼可以叫做永恒呢?連煮熟的鴨子都可以重新起飛。
想起說婚姻如鍋、鍋裏男女如煮熟的鴨子這句話的女子,每天把自己關在房子裏,舞着畫筆,她亦是那只煮熟的女鴨子,她的男鴨子應酬多得不行,只是晚上不論多晚回來,都要給女鴨子洗腳,所以她說婚姻如鍋,男女掉進婚姻就如掉進鍋裏鴨子,她是那只被幸福煮熟的女鴨子,她把畫筆洗幹淨了,滿世界流竄着收收畫廊的帳款,收完了回家做姜母鴨,做好了,一頓電話狂呼,男鴨子無論多忙,都要趕回來,連她一起幸福吃掉。
她想着想着就有淚流,一路上拿面巾紙拭臉,敲開門就對幸福女鴨子說:你給我做頓姜母鴨吧。
吃過她做的姜母鴨,醇厚的湖南味道,在北方,也是宜人的。兩個女人就泡在一起,從早晨到下午,吃着姜母鴨說着無聊的話,她的淚落在鴨湯裏,慢慢的,自己先說:今天我寂寞。
幸福的女鴨子說:寂寞就做姜母鴨啊。她說自己寂寞的時候就做姜母鴨,做好了,呼老公回來,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寂寞就被吞掉了。接過幸福女鴨子寫好的菜譜,她眼裏有閃爍的笑。
第二天,依舊寂寞糾纏,就做了姜母鴨的,他回來,還是有笑容,只是那笑裏沒有了溫度,全是禮貌,連架都不吵就丟掉的愛情,還奢求什麼溫度?
她就盛了姜母鴨,兩碗,一碗給自己,一碗放在對面,還有筷子,靜默等待。他趴過來嗅嗅:這是什麼?
抄起筷子吃,先是試探,然後飛快吃,臉上忽然沒了矜持的禮貌,人就生動了很多很多,很多日子沒見過的表情。
那個夜,他也是生動的,只是她不感動,愛情只要裂過縫後,感動就已是奢侈,如果還有感覺,唯一的就是疼。夜色裏,他再多的激情,自己想着的卻是一頓姜母鴨就可以彌補的裂縫,他不說,自己不提,疼就像遊弋的蝌蚪,在她心裏。
關於離婚,他沒再說,只是她還想着,許多時候,去超市,不經意間眼睛就會望過去,望着那些呱呱做聲的鴨子,在籠子裏等着別人食,像什麼呢?像自己,那只在婚姻的鍋裏煮熟的鴨子,被動無奈,想逃卻無力。很多次,還是買了鴨子的,回家燒,燒一個下午,晚餐桌上,看他生動地吃,在夜的床上,還有他生動的身體。
很多次,想笑卻笑不出來,一鍋姜母鴨就可以拯救的愛情要不要?只能問自己,卻回答不了,只好一次次買了鴨子做,望着鍋裏的鴨子,想它會不會疼呢?既然自己是已煮熟的鴨子,爲什麼還無止無休地被疼糾纏呢?
陡然之間,就明白,原來自己不是那只煮熟的鴨子。那天晚上,對男人講關於婚姻關於煮熟的鴨子,然後說:煮熟的鴨子不會疼,但我還會,在鍋裏熬着的日子,我不要了。
然後拎出一張紙,白天就寫好了的。請他籤上字就可以,兩個人的鍋,就不復存在了。
他捏着那張紙,看了很久,慢慢地有淚了,她說:鍋已經裂了,我試着修過,但不行。
風平浪靜地,什麼就沒了,連同絢爛的青春,一起一起丟在風裏。
他走了,關於疼與不疼可以不想了,有更多的時間被寂寞追逐着,莫名的,還是想起了姜母鴨,想做,寬綽的寂寥就被打發掉了。
陽台是朝陽的,寬大而明朗,慢慢地做,前期工作可以打發掉一個上午,中午時,煙火嫋嫋升起,細細的火,慢慢地炒,加了辣椒加了甜醬,熬啊熬的,就有了煎熬歲月的味道,濃濃的味道飄起來,鍋裏鍋外,有關生活,味道就復雜了,輕輕的,就有淚流,淚流出來了,心就輕輕飄蕩在一個人的家裏。
鴨子的塊,逐漸呈酒紅幹皸,就移師沙鍋,文火燉了,嗅着溼潤的香,然後想:給誰打電話,讓他分享這一天的寂寞成果?單身的男人是不能請的,特別在自己寧願忍受寂寞亦不願意再嫁時,未婚男人吃了姜母鴨,只會被釣住了胃,然後每天讒着臉來要鴨子吃,未必是件好事,已婚男人是更不能請的,現在,能夠耐心燉出正宗姜母鴨的女子不多了,萬一落下一個以美食分裂他人的幸福的罪名,豈不好心做了驢肝肺?
一次,姜母鴨做好,請了一對新婚夫婦,他們圍在客廳裏猛吃一通,吃完後抹抹嘴巴說:姐姐,下次做姜母鴨,別忘了喊咱一聲。事後隔三差五就打電話:今天做什麼吃的?姜母鴨什麼時候的幹活?除了美食,他們想不到被寂寞追逐着的滋味,幸福的人品嚐不到被往事擁擠的寂寥。
所以,還是請與自己一樣寂寞,卻把日子擺弄得風雨順暢的女子,坐在客廳裏,聽了音樂,看她們熱火朝天消滅掉自己一天的寂寞,然後依在沙發上長長地嘆口氣,說一說遙遠的往事,讓她想一想,自己也曾經有過的幸福片刻。
姜母鴨做好了,她已是只能看而不能食了,能夠被油煙熏足一天還吃得下的人不多。做姜母鴨的過程,像溫習故事,很多作料被丟進去,象了生活,美而復雜的疼在飄,與自己一同寂寞着的女子,圍在鍋邊,看別人分享寂寞。就想起他吃姜母鴨時的一臉生動,還有夜裏,他的指也生動起來,一點點,摸過來,就摸過了流淌在心上的淚滴。淚就驚動着吃着的人,抬頭時,一臉詫異,她忙忙解釋:看你們吃得香,我嫉妒,一個連吃都不熱愛的女子,是不是就可悲了呢?話音一落,一屋子的女子,就已潸然。
只在一鍋姜母鴨見底時,不忘說一聲:留點湯,讓我明天早晨煮方便面吃啊。
在他人的笑裏,自己只喝一點寂寞的湯水,感覺已是爽朗。
嗨!與殘湯一樣寂寞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