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澈沒有像蘇晴櫻預料的那樣,開始研究該去跑哪個部門,也沒有去起草任何一份報告。
他只是在內部系統上,提交了一個查閱歷史檔案的普通申請。
申請理由:爲處理“宏遠小區”信訪案,需查閱相關歷史政策文件。
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流程。張海川甚至都沒仔細看,就隨手點了“同意”。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新人黔驢技窮後,試圖從故紙堆裏尋找借口拖延時間的表現罷了。
下午兩點,檔案室。
這裏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鐵灰色檔案櫃,像沉默的巨人,守護着這座城市幾十年的記憶。
江澈根據索引號,在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轉動了沉重的搖把。
檔案櫃緩緩打開,一股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撲面而來。
他很輕易地就找到了那個編號爲【海政發[1998]37號】的藍色文件夾。
打開文件夾,裏面的紙張已經泛黃變脆。他直接翻到第四條,目光落在了那段改變了無數土地命運,卻又被時間所遺忘的文字上。
他沒有復印,也沒有拍照。
只是靜靜地看了一分鍾,將文件編號、條款編號、以及那枚鮮紅的、如今已不存在的“市歷史遺留問題處理辦公室”的印章,牢牢記在心裏。
然後,他將文件夾放回原處,關上檔案櫃,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回到自己的工位,江澈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用手機,查到了一個關鍵部門——市國土資源局辦公室主任的電話。
之所以選擇國土局,是因爲在“洞玄視界”的分析中,三個扯皮的部門裏,國土局在這件事上的潛在責任是最大的。
擒賊先擒王。
他戴上耳機,走到辦公室外的消防通道裏,撥通了電話。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不耐煩的、充滿官腔的男聲。
“您好,是國土局的錢主任嗎?”江澈的聲音平靜無波。
“是我,什麼事?我現在很忙。”對方的語氣充滿了被打擾的不悅。
“錢主任,打擾您了。我是市政務服務中心的江澈,關於城南‘宏遠小區’的那個信訪案,我這邊在梳理材料時,遇到一個問題,想跟您請教一下。”
“宏遠小區?”錢主任的語氣瞬間冷了三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那個事情,你應該去找規劃局或者城建局,不歸我們管,我們只負責土地性質,後續的開發建設問題,你找我們沒用。”
一套標準的回絕話術,顯然已經重復過無數遍。
江澈沒有與他爭辯,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緩緩說道:
“我明白。我只是在查閱一份歷史文件時,對其中一個條款的適用範圍不太確定。”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海政發,1998,37號文件,第四條,第三款。”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喋喋不休的錢主任,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江澈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着。
他知道,這短短的一句話,像一把鑰匙,已經打開了對方腦海中那個塵封已久的、名爲“責任”的潘多拉魔盒。
足足過了十幾秒,電話那頭才重新傳來聲音。
但這一次,語氣發生了180度的驚天逆轉。
之前的不耐煩和警惕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熱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哎呀!是……是小江同志是吧?你看我這腦子,剛才在開會,沒反應過來!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文件,是有這麼個文件!”
錢主任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
他比誰都清楚,那份文件意味着什麼。
它意味着,一旦這件事被捅到需要動用這份“尚方寶劍”的地步,那麼他們國土局,作爲土地問題的原始責任方,將第一個被推上審判台,承擔所有歷史舊賬!而規劃和城建,反而可以借口“配合執行”而輕鬆脫身。
這個新來的年輕人,沒有跟自己談責任,沒有談協調,甚至沒有提信訪案本身。
他只是輕輕地,把一柄能決定自己部門命運的劍,懸在了自己的頭頂。
這已經不是暗示,這是赤裸裸的“將軍”!
“小江同志,你真是……太認真,太負責了!”錢主任的語氣裏充滿了“真誠”的贊嘆,“這麼老的犄角旮旯裏的文件都能被你找出來,我們這些老同志都自愧不如啊!”
“這個事情,你放心!是我們工作的疏忽,是我們工作的不到位!”他主動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你不用再費心了,我馬上!立刻!就去聯系規劃和城建的同志,我們內部開個協調會,保證!保證三天之內,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給中心一個交代,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那就麻煩錢主任了。”江澈的語氣依舊平靜。
“不麻煩不麻煩!這是我們分內的工作!小江同志,改天,改天我做東,咱們一起吃個飯,好好交流一下工作!”
“再說吧。”
江澈淡淡地回了兩個字,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摘下耳機,回到自己的工位,將手機裏的通話記錄徹底刪除。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鍾。
窗外,秋日的陽光溫暖而和煦。
辦公室裏,張海川正靠在椅子上,用手機看着股票,蘇晴櫻還在一絲不苟地核對着一份報告。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一個困擾了中心近兩年、牽扯了三大核心部門、讓無數人焦頭爛額的“信訪老大難”問題,已經被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足以顛覆全局的漣C。
江澈重新拿起桌上的那本《應用公文寫作》,翻到了昨天看到一半的章節。
仿佛剛才那通電話,只是他在書頁間,隨手夾入的一枚無足輕重的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