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X-0097?”
姜千妤望着投影中的影像,嗓音幾不可聞。她的指尖在掌心戒指的內圈反復摩挲,那裏正透出OCT材料的藍色幽光,溫度輕微上升,仿佛回應着某種生物信號。
“是,也不是。”顧硯聲神色平靜,仿佛是在敘述旁人的故事。
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慢慢地從輪椅側袋裏抽出一個信封,那是標準的顧家密檔格式,卻已泛黃。信封上唯一一串編號是“X-0097”。
“這是顧家的試驗報告殘頁之一,十年前的數據。我早該燒掉它,但一直留着。”他頓了頓,“我想留個證據,提醒自己不是顧硯聲。”
姜千妤輕輕接過,看着那一頁密密麻麻的基因編碼、試驗參數,還有那句評語——
【適應性中等,記憶區殘缺,行爲控制可塑性高。】
她沉默了幾秒,將信封合上:“你……還記得你當時的名字嗎?”
顧硯聲側頭看她,眼裏忽然浮起一絲笑意:“沒有名字,也沒有編號,只有項目標籤。但你呢?你確定……你一直是你自己?”
姜千妤指尖一頓,幾乎下意識地握緊了戒指。
她強迫自己維持平靜,緩緩道:“你是在懷疑什麼?”
顧硯聲沒立刻作答,只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空氣驟然凝滯。
姜千妤垂下眼睫,手指幾不可察地在掌心寫下一個字母:“J”。
不是“姜”,而是“假”。
“人是會變的。”她聲音溫軟,低低說着,“經歷一些事情之後,會想換種方式活下去。”
顧硯聲看着她,像是在判斷她的真僞。
她輕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抬起頭:“我現在就是‘姜雪柔’,是那個被你大哥娶進門的顧家新夫人,是你嫂子。你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這番話,既是聲明,也是警告。
顧硯聲沒有再逼問,只是低聲道:“那你知道你現在戴的戒指,是顧家用OCT技術構建的監控節點嗎?”
她點頭,淡淡說:“知道了。”
“那你還戴着?”
“因爲拔掉它,比戴着它更容易暴露。”
她說這句話時,眼裏沒有慌亂,只有純粹的判斷和冷靜。
顧硯聲安靜地看了她幾秒,終於低聲笑了:“果然,你比雪柔更像個戰士。”
姜千妤一愣,隨即也笑了笑:“我只是……不太習慣當人偶罷了。”
這句話落下,兩人對視良久,終於達成一種微妙的默契。
顧硯聲靠回椅背,眼神不再銳利,只剩下幾分疲憊與理解:“行,我不再問你是誰。只要你現在不站在我哥那邊,我們就能合作。”
姜千妤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只是伸出手,向他攤開掌心。
“那我們先破解這組OCT鏈條。”
顧硯聲勾唇,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嫂子’。”
她也淡淡一笑:“合作愉快,‘二少爺’。”
兩人迅速分開行動。姜千妤徑直走向最內側的數據接入端,她的終端設備剛一靠近,就被屏幕彈出拒絕訪問的提示。
“主系統未聯通,只有外圍數據緩存。”她咬牙,切換手動解密模式,“核心數據,不在這。”
顧硯聲在操作台另一頭掃視,摸出一張帶編號的紙質操作記錄。他用袖口抹去上頭留下的水漬,目光微凝。
“編號看不出問題,但這些操作指令……有一半是空路徑。”他把紙遞給她,“像是故意制造給人看的痕跡。”
姜千妤掃了一眼:“煙霧彈。”
“嗯。”
他們對視一眼,心中皆明白:這是被“允許窺探”的表層系統。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壓根不在這間研究艙裏。
不過,也並非毫無收獲。
在艙角的一排老式金屬櫃中,姜千妤找到了一個碎裂的記憶芯片,似乎來自某個廢棄的設備中控。
她小心地將芯片嵌入手持讀取儀,片刻後,屏幕閃出一組模糊的影像片段——
黑白畫面中,幾個穿白大褂的實驗員正圍繞着一台圓柱體密閉艙調試,儀器外殼模糊可見“第九區”字樣。下一秒,鏡頭偏轉,閃過一張模糊的側臉。
姜千妤看着那畫面,忽然覺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暫停。”她低聲道。
顧硯聲湊過來,看着那段短短三秒的影像,輕輕蹙眉:“你認得那人?”
“說不上。”姜千妤皺眉,“感覺在哪見過。”
顧硯聲看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淡淡說:“這點東西,還不夠給我哥找麻煩。”
姜千妤合上讀取儀,點頭:“這裏只是個空殼。”
她環顧四周,深知他們已無法再深入。主系統不在這裏,更深的區域必然有特殊權限。今晚再動,反而暴露風險。
“撤。”
顧硯聲沒有異議。
他們按原路悄然退回風井,隱身離開。
……
回到主樓側樓時,天色已近黎明。
姜千妤進門時,腳步微頓。她看見桌邊放着一杯還冒熱氣的紅茶,以及一張紙條——
【今晚夜露重,喝點姜茶。——顧硯城】
她眸光微微一沉,伸手觸杯壁,熱度恰好是剛離手五分鍾。
他剛走。
他知道她不在房裏。
她沒有喝那杯茶,只靜靜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臥室,將讀取儀藏進畫框背面的小格中。
與此同時,另一頭的東樓藏書室。
顧硯城靜靜看着面前屏幕上一幀定格畫面——
西翼研究樓外,風管出口處,一個模糊的輪廓一閃而過,勉強能辨出是女性,身形與“雪柔”極爲相似。
他眼底一絲暗色浮起,食指在椅背上輕敲,像在復盤一盤還未結束的棋局。
“你終於按耐不住了。”他喃喃。
……
次日清晨,餐廳裏。
顧硯聲一如既往地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陽光灑在他冷白的皮膚上,給他平添一絲無害感。他喝着茶,漫不經心地瞥了姜千妤一眼。
“昨晚睡得好?”他說得輕描淡寫。
姜千妤夾了一塊煎蛋,回以溫婉一笑:“比我預想的好。”
“是嗎?”
“怎麼,二少爺還想追問點什麼?”
顧硯聲懶懶地一挑眉:“你是誰?”
姜千妤微頓,但很快抬頭看他,眼神淡定。
“我現在是姜雪柔。你哥哥認,我也認,這就夠了。”她頓了頓,語氣微轉,“你不是說過,你不在乎真相,只要合作有用?”
顧硯聲看着她,像在確認她此刻是不是也在說謊。
最終,他嗤笑一聲:“我確實不在乎你是誰。”
“但我提醒你,顧家的泥潭,不是只靠聰明就能走出去的。”
姜千妤優雅地擦了擦手指:“那你呢,二少爺,你不也留在這泥潭裏,等着哪天翻船?”
顧硯聲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兩人目光交鋒,笑容皆帶着鋒利邊角,卻比昨夜更近了一步。
誰都不信誰,誰也沒真正坦白,但彼此都清楚——現在,除了對方,沒人能幫自己。
而這一場合作,不過剛剛開始。